第49章
“我刚回来,今年的哪里来得及收捡?”温沉问安毕,起身过来添汤,“仍是去岁的桂花。秋日里,哪能不喝天香汤的?我正想往师娘这送一碗,再到师兄那里去。不想师兄赶得好口巧,那就陪师娘用完再走吧。”
他说着先盛出一碗,端放在薄云拥床头,口中柔声道:“这是师娘从前教我的食方,师娘瞧瞧我的手艺可进益了么?”不过那厢自然无人回应,所以温沉只是轻轻将汤碗放下,俯身细细打量师娘脸色,又替她掖掖被角。商白景自取了空碗出来,给自己和师弟一人舀了一盏,细细品了一口:“好喝!师娘若尝到这个,必然要将你夸出花儿来。”
“师兄就取笑我吧。”温沉笑着走来,坐下与商白景同饮。依稀像旧年他们师兄弟在桌前狼吞虎咽,师娘坐在后头含笑投来温柔视线。一碗天香汤很快下肚,商白景意犹未尽,所以温沉笑笑,将自己那半碗推去师兄面前。
商白景一摆手:“当着师娘抢你喝的,我哪有这胆量?师娘一贯偏心你的。”
温沉笑着,未置可否:“是么?”
“怎么不是?你稳重懂事,比我强得多了。”商白景复述一遭师娘从前所言,转道,“你何时去收今年新桂?到时候叫我一声,我与你同去。”
温沉打趣道:“这倒难得。”二人一起将碗收捡了,别过师娘,一齐离开无念峰。山风肃肃,凉意浸人。商白景眉梢一拧,脱了外袍披在温沉身上。
温沉莫名其妙:“师兄作甚么?”
“山上太冷了,你穿得这么薄,手臂不痛么?”商白景皱眉道,“回去添衣吧。对了,我托人做了护臂,回去我拿给你。”
温沉更是一怔:“我……你也刚回来,何时托人做的?我怎么不知道?”
“开春时候的事了,谁料到整个夏天都没回家啊。”商白景自他手中抢过食盒拎着,“不过也正好,如今你戴正合适,也不算迟。”
他自己仍穿着单衫,手上伤还未好,却回头朝温沉粲然一笑。温沉微微一滞,记忆里总是这样,师兄是太阳,是光,是凌虚阁的希望,他自斜后方望向大步向前的他,看着他天地独立、江湖逍遥,看着他快意山河、神采飞扬,看着他的背影却始终摸不到他的衣角。
这世间不公之事太多,怎能不羡艳呢?就有人的起点是他温沉可望不可即的终点。可又怎能生妒啊,偏偏那人是他师兄,是替他顶罚、为他出头、救他性命的师兄,是全天下待他最好最好的师兄。
“师兄。”他喏喏道,“多谢你。”
商白景如何能猜到温沉这些七拐八绕的心思?他一把揽了师弟的肩,拖他回房去共商半月后的和谈事宜。
第44章 44-云三娘
梧飞庭畔,淡月横秋。月亮缺了又圆,光阴一晃而过,断莲台的人也依约踏入众青山。
胡冥诲一行来得无声无息,一队七八人轻装简行。姜止有意给对方摆摆威仪,推说有事并未亲自出去相迎,而是请出了闭关多时的知客峰主罗绮绣代为接待,先叫对方在知客峰上安顿下来。之后三五日间,纵然好吃好喝好言待着,姜止却始终不曾露面。
商白景肩负守峰护谱之责,亦依姜止所言未曾出面,只在头一日断莲台来时遥遥远眺一眼。对方皆如彧东截杀那夜,俱是黑衣便装,为首那人身披一身长黑斗篷,身形叫商白景刻骨铭心。商白景冷眼瞧着罗师叔将其引入客居的见山楼,温沉站在他身边亦是凝目远眺,道:“阁中这可就热闹了,师兄千万当心。”
商白景遭他一掌未死,又有什么好怕?只恐手中半本剑谱出事,当下又加派人手,各处皆由内门好手严阵以待,自己更是四处检视,力保无虞。
姜止未曾露面的这几日,断莲台的人倒是好耐性,吃住如常,真似个客人的模样。商白景等原以为这样晾着他们,对方恐怕少不得心浮气躁,若再一时按捺不住生了事端,凌虚阁反能捉些话柄。谁料之后数日,见山楼风平浪静,断莲台深居简出,反倒叫姜止等焦躁起来。商白景日日检视各峰,没少到见山楼外探听。只是七八日过去,对方倒真无一丝动静,未免奇怪。
这日晨起商白景照旧前往因缘峰,四下未见异动。他绕着见山楼转了一圈儿,也没见有什么意外,便欲离峰去往别处巡视。见山楼后修建有一处小花园,花园不大,但内里亭台回廊、松竹山石倒是一应俱全。商白景欲离的时候正见一颗松果啪嗒掉在面前,他俯身捡来一剥,满手松子清香,这才想起如今正是松子成熟的时节。小沉爱吃这个,商白景想,便跳上树去,顺手采了一怀。正要离去时,忽听花园深处传来些许异声。
商白景将一怀松果轻轻放在地上,蹑手蹑脚地溜了过去。
山石之后交谈声略清晰了几分,商白景遂驻足凝听。说话的是个陌生女音,声音里很有几分不快:“……同为台中弟子,她怎可眼见同门遭难却袖手旁观!到底是十一岁上就弑父杀母的东西,冷血如此!她眼中除了台主,哪里还有姊姊半分!”
是断莲台的弟子,商白景心头一动。细听这句,却不似在抱怨凌虚阁。商白景心中正在盘算女子口中所称何人,另一人却轻笑一声:“她自进台中就是这个脾气,妹妹难道不晓得么?”
这仍旧是个女子,声音却婉转缠绵似有魔力,入耳叫人心神一漾,直觉如沐春风。幸而商白景是个断袖,轻笑入耳只是心神一凛,前一个义愤填膺的女子便又恨恨道:“姊姊同她到底也是平起平坐!纵是台主喜欢她,可是多年来若无姊姊,断莲台早就四分五裂,她玉骨一介武夫目无下尘,又出过什么力!”
商白景清楚听到了玉骨的名字,那么能够与她平起平坐的另一位女子身份自然呼之欲出。商白景武林中人,本对武功平平的云三娘子没有什么特殊印象。奈何如今他敬爱的师叔向万声正是为了面前这个女子跳崖而亡,自己也是因她险些命丧胡手,再次相见,自然对云三娘子这个始作俑者诸多成见。那愤慨女子仍自喋喋不休:“……姊姊!她敢眼见少仪姊姊死在眼前,将来若是她做台主,我等岂不如无根之木,也能被自家人随意弃掉!姊姊手腕心计胜她万倍,如今胡台主已无心红尘琐事,姊姊可要早做筹谋。”云三娘子温声笑道:“妹妹待我一片赤诚,我自然会放在心上。”
果如温沉所言,断莲台的两位掌事姑娘内里不睦。商白景心神一晃,忽然想到了当日的九祟峰。九祟峰尽毁于火海,山上知情者无一人生还,是而商白景当日并没能将此等恶行公诸于世,也没有证据指证其是断莲台所为。商白景本想再从她们口中听得一些九祟峰的内幕,奈何她二人园中私语并不为九祟峰而为玉骨。思及玉骨眼见少仪命丧眼前等语,商白景眉头一皱,思绪漫来。
当日枉死城中玉骨忽现,商白景已然揣测她一路跟随,却并不知她何时开始做了黄雀。既然玉骨眼见少仪被杀,那么九祟峰之事想必她也全都看在眼里。玉骨身为九祟峰的东家,为何任由少仪来坏她要事?难道真是因为断定自己等人会出手,所以那样四平八稳地隐而不出么?
先头愤慨女子听得云三娘子柔声,略吸了口气强压下怒意,转而骂道:“凌虚阁这帮山匪也实在不晓事,摆架子给谁看!台主一番好意才来,他们却这般不领情。呸!就叫他们一个个都死无全尸才好。”
这话落在商白景耳中似针刺一般,少阁主如何听得这等欺侮言论?他本就对云三娘子心怀不满,便不再隐藏气息,现出身来,出言道:“以客骂主,这就是断莲台的好教养?”
山石后声音戛然而止,片刻后,商白景又听见后头传来一声轻笑。随即一女翻身上石,起手摆势,警惕道:“你是何人!怎敢偷听我们说话!”
商白景见她柳眉倒立,却并不将她放在眼里:“怎么,我自家的地界我倒来不得?姑娘背里咒人使得,我平白遭人口舌还不能说了么?”
“你……”那女子更怒,还欲再争,背后却传来含笑的女音:“幼微妹妹切莫无礼,那可是凌虚阁的商少阁主。”
松荫石影下,云三娘子缓步踱出,向商白景抬手揖了一礼。与她说话的幼微一怔,随即愤愤瞪了一眼商白景,跳下来在云三娘子身后半步站定。云三娘子揖毕抬起脸,商白景这才头一次仔细瞧清她的面容。玉软花柔的一张脸,平心而论并不算是多绝代的美人。可细细一望,才见那双眼睛狭长婉媚,长睫细密似一对欲展的蝶翼,叫那张脸孔无端端写满风情。她就那样轻巧站在松石前,蛾眉曼睩,媚骨天成,朝商白景勾唇展笑:“商少阁主大人大量,莫怪我这妹子心直口快才好。”
纵是商白景很不待见她,伸手不打笑脸人,遂向她还礼道:“云姑娘。”
闻言云三娘子掩唇而笑:“我年岁痴长,怎敢当少阁主一句‘姑娘’?少阁主若肯亲近,叫阿姊也无妨;若介怀,直呼三娘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