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却说那厢商白景麻溜滚了蛋,姜止房中便只剩他与温沉两人。姜止听着商白景脚步渐远,向温沉点点头:“小沉,坐罢。”
温沉却未依言就座,面上骤然浮起些许忐忑诚惶:“弟子犯下大错,愿领师父责罚。”
他垂下眼,俯身跪下,脸色凝重苍白,显得眉心那颗红痣更如血似的殷红。姜止透过茶盏蒸腾的热气看向素不受宠的二弟子,眼中将明未明。他坐在那里,不似平日雷霆万钧,倒切实有了些符合他年纪的沧桑之意:“你师兄知道了么?”
“师兄不知道。”温沉忙道,“虽然事出突然,但弟子已尽力圆圜,师兄他……不曾起疑。”
“那就不算犯下大错。”姜止道,“起来罢,小沉。九祟峰之事,辛苦你了。”
第43章 43-盼同归
温沉低低地应了一声“是”,缓缓站起身来。
与商白景不同,温沉从不敢在师父面前略显半分放肆。姜止本就已是凌虚阁立阁百年来不可多得的一代宗师,收了个商白景更是天赋非凡。纵是他从前未中霜凛之时,追赶他们也追得十分力不从心,更莫提如今。他能胜过师兄的只有听话乖巧、懂事顺驯,也只有这样,师父才能把目光多分一些给自己。
“当日为防泄密,你信中说得模糊。”姜止示意他坐,“究竟是怎么个情形,你再细细同为师讲来。”
温沉点点头,轻声将当日九祟峰上诸事讲与师父听。姜止拧眉听着,一语未发,直至手中茶水蒸腾的热气渐渐消弭于无形。待听到邓三启用机关试图射杀商白景时,他眼中精光大作,显出勃发怒气。但因商白景毫发无损而邓三已死,所以姜止什么都没说,只冷冷哼了一声。后续再说及灭口毁迹、徐无德自焚、解法焚毁等等,姜止都未现出其他多余神色。棱窗没有阳光流进,他坐在阴影里,脸孔晦暗不明。
“你做得很好,小沉。”过了许久,姜止才说。他声音里有隐隐的无力,这是商白景从未听过的语气,“此事本就是逆天而行,但为了你师娘,为师也不在乎什么因果报应。能够将整件事情埋在九祟峰,为师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多谢师父。”温沉抬眼,“师父放心,我已安排秦阁主善后,相关人等俱已转移,九祟峰不会留下一丝痕迹。”
他看见姜止闻言朝自己投来视线,目中饱含欣慰之色。这眼神温沉太熟悉了,从前习武比剑修技问业,这视线向来只会落在师兄身上,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只能旁观。今日这样的眼神终于落在自己身上,温沉只觉精神一振,心头漾起汹涌暖流,看向师父的一双眼里不免染上欢欣与期盼。果然姜止如他所愿,和声赞道:“你做事妥帖,为师一向放心。”
他顿了顿,又道:“你说断莲台的少仪来劫镖……”
“是,师父。”温沉忙不迭道,“只恐咱们秘密行事已叫断莲台知晓。如今咱们与他们间气氛微妙,若此事被他们拿住把柄,于凌虚阁声誉实在不妙。幸而当日巧遇师兄,没给他们留下一个活口。”
姜止点点头:“朱、陈那两个镖师不可再留,你叫秦无名去安排吧。还有一个是……”
温沉眉心一跳,下意识找补:“是师兄的好友。他是偶然牵连进此事的,我瞧他与师兄交情甚深,并没什么城府,不像惹是生非之徒。”
听他这样说,姜止犹豫片刻,道:“那便罢了,免得惊动你师兄。景儿啊……他性子良正却失于急躁,莽直太甚,知道这些不好。”顿了顿,又问,“九祟峰假扮断莲中人,景儿当真没有起疑?”温沉道:“师父放心,并没有。”
姜止得他两次肯定答复,才算是略略安心,轻舒了口气。温沉如何不知师父心意,眉心几不可察地漫上一丝苦涩,但随即又被自己强压了下去,温声劝慰道:“师父为了师娘和师兄苦心孤诣费尽心力,您太重情,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我知师父瞒着师兄也是为了他好,是为他日后承掌凌虚阁筹谋打算。”他恳切道,“师父不必忧愁,弟子定全力为师父分忧。师父既不叫师兄知道,师兄就绝不会知道半个字。”
姜止轻轻道:“嗯,幸而你们师兄弟自小感情深厚。否则总叫你做这些事,为师心里也过意不去,到底还是委屈了你。”
闻言温沉忙道:“师父何出此言!师父师娘养育我成人,师兄更是多年关照,我做什么都愿意的。”
“小沉,好孩子。”姜止朝他微笑。他不欲再论这个话题,长叹一声,恨道:“可恨徐无德将九祟峰四年心血付诸一炬,真是混账。”
“这事怪我,师父。”温沉忐忑道,“当时师兄在场,我不敢说得太多。不过还好,师兄夺回了无影心法,咱们还有后路。”
他所言有理,姜止压下恨色,抬手抚摸横在剑架上的“罚恶”剑身:“以后你也要留心。这些人死活不论,最要紧的还是解法。等胡冥诲这事一过,为师再安排你两桩门令遮掩,因缘峰的事你就不要管了。”他主意既定,抬手揉了揉眉中,吩咐道,“好了,你回去歇息吧。”
温沉站起身来,躬身敬道:“是,弟子告退。”
他不再多留,缓步退出房间,便只余姜止一个独坐屋内,立时空寂清冷起来。室内未燃灯火,香炉倒袅袅腾烟,点的是旧年里薄云拥最爱的蘅芜香。他嗅着记忆里她的味道,抚着罚恶的手不由自主地挪去剑架所承的另一柄剑上。那是一柄纤细金亮的长剑,执在手间灵巧漂亮,和旁边厚重灰黑的罚恶比起来,精致得像巧心造铸的玩具,难以想象它出鞘时却迅疾如风,也曾叫天下慨叹。
这是罚恶的另一半,是薄云拥的扬善。
这双夫妻佩剑是姜止成亲那日,老阁主花重金铸造来赠与这对新婚夫妻的贺礼,剑名衍自凌虚阁训,意在扶正祛邪、成仁取义。他一生秉承阁训,从来救困扶危,一腔浩然……直至伐段战起,云拥昏迷。
“我已愧对先师列祖,唯望景儿能不改初心。”满室昏寂里,他不再是严气正性的凌虚阁主,也不再是众弟子尊仰畏敬的师父。他轻声对妻子的剑说,像过去七年里每一个苦痛迷茫的时刻,“云儿,你何时才能转醒?”
但剑不会回应。剑的主人依旧无声无息。
无念峰自来不许外人擅入,所以一年四季都十分冷寂。商白景去因缘峰时特意攀折了几支新开的山桂,带来师娘榻前摆放插瓶。
早已入秋了,无念峰高寒,比别处更冷许多,所以商白景特意检查了炭火,嘱咐侍奉诸人多多看顾。薄云拥居处是姜止单另为她改建的木屋,商白景便又格外叮咛了些小心火烛等语。这次回来不用再急着离开,所以商白景特来向师娘回禀。屋内照旧遣散了旁人,只留下师娘与他。
他还似往常,絮絮地同师娘说了一会子话:“我已拿到了无影心法,师娘,你就快能醒来了。”
山桂香气浓郁似有实形,缠绕鼻尖缭绕氤氲,连带人的思绪都柔软香远:“剑谱到手,我身上这桩密令终于也能卸下。师娘,我此行结识了一位新朋友,若有机会,想带他见见你。”
他顿了顿,又道:“唔,其实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同师娘说过的。不过他同意与我交结,无关身份名位,所以也是朋友。”
他伏在师娘床边,口中啰嗦不知所谓:“等无影事情了结,我便请他上凌虚峰来小住。师娘不知道,他医术很好,人也生得俊朗,虽然话很少,但和师娘一样也是温柔善良之人。师娘你见了就知道了,你肯定喜欢他的……他姓明,叫明黎。名字也好听的,师娘说是不是?”
“师娘从前赠我朝阳璧,说是日后赠给……嗐,但他是我的恩人嘛,反正我已经赠给了他。他佩那块玉璧,应当比我佩着更好看些。日后我带他回来时,师娘就能看见了。”
“……他还有一条狗,叫阿旺。那狗鬼精鬼精的,很会看人脸色。师娘记得么,我小时候也想养狗,可惜义父不许我养,说什么畜牲不通人性,嗐!该叫义父看看阿旺的,那小东西就是吃了不会说话的亏……”
他略正了脑袋,望着薄云拥平静的睡颜,语气里满怀希冀:“等事情结束了,师娘也醒了,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还和从前没有屠仙谷时一个样。师娘,你说好不好?”
“何止师兄这样盼呢?”他身后有人含着笑意说。商白景回头一瞧,见是温沉提着食盒跨进门来,“师兄今日怎么待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去了。”
“哦,临来前遇着谢师弟,帮他送了些书回万卷楼。见后头山桂开得好,就给师娘折了两枝来,所以来晚了。”商白景道,目光落去温沉手中的食盒上,“你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温沉笑意盈盈的走到他身边,将食盒放在桌上。纵然薄云拥昏睡不醒,他仍然规规矩矩地朝师娘叩拜问安。商白景任他行礼,自己跑去掀开食盒的盖子,更盛百倍的桂香扑面而来,喜道:“天香汤!是今年的山桂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