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温沉同李沧陵守在门口,急呼道:“师兄!妙掌门!快回来!”
他们担心实有道理。院中空空,对手不知什么来路,待在书斋总好过在院中腹背受敌。可是商白景去拽妙空青时,对方竟如落地生根,分毫不肯挪动。商白景忙急之中瞧见妙空青的眼睛,见他双目通红,神色凄厉,想必已经生了死志,喝道:“妙伯伯!”
他刚想再说两句什么,突然听见书斋门前传来温沉的闷哼,回头一看,当下大急:只见温沉不知什么时候已捂胸躺在地上,胸前白衣透血;门口又多了一具华衣尸身,妙夫人的头颅滚下阶来;只有李沧陵险险挡了两招,长刀嗡鸣,正在支撑。商白景这时才看清凶徒,无声无息与李沧陵对战的是一个全身穿黑的纤瘦男人。
那男人黑衣黑裤黑面巾,融入黑夜里根本看不出踪影。他出招快得令人难以置信,甚至月色都捉不着他的剑锋。商白景大喝一声提剑便上,只是晚了半步,李沧陵武功虽高,但远不及那凶徒,叫他一剑挑到脖颈。若非他反应奇快,险而又险地朝后仰了半分,恐怕他也要和其他人一样身首异处。只是纵然躲过,还是叫那看不清的剑锋割破颈侧,当即淌下血来。
门口堆着数具尸身,又摔着李沧陵和温沉,将书斋入口挡得严严实实。黑衣男人对身后商白景的呼喝和妙空青的怒吼置若未闻,身影一晃进了书斋,登时,屋内惊叫声、犬吠声、儿啼声,不绝于耳。商白景心头猛缩,嘶声喊道:“明黎!称心!”
他们看不清屋内情形,但听屋内突有“咻咻”数声,继而传来嘶啦啦的、不知是什么的声音。片刻后,先前闯进屋中的男子忽然剑尖前指,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将出来,剑尖直对门前欲进的商白景,几乎是瞬时,剑锋已经挑破商白景心口衣衫。商白景爆退十数米,堪堪避开锋芒,朝光一挑,引其剑气直冲云霄。妙空青提剑刺来,那男子微微眯了眯眼睛,矛头自商白景转向妙空青,手中长剑似乎忽然隐没剑形,顷刻之间,妙空青身上便多了十数条血痕。以妙空青毕生苓岚剑法对阵,竟然全然不能抵御。
“无影剑法!无影剑法!”
温沉捂着胸前伤势骇然大叫。他们几人之中,只有温沉切实经历过七年前的伐段之战,亲眼见过段炽风那套名扬天下、江湖颤栗的无影剑法。纵然他不叫出来,商白景也已从他那诡谲多变的剑势,猜测到这恐怕就是他们一路追寻的无影剑法。剑谱在此人身上已经是必然,可是,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修成了无影剑法!
妙空青亦是当年伐段百家之一,自然也见过无影剑法:“段炽风!你是段炽风!”他已经神智不大清明,“不,不是,你是屠仙谷的人!”但那男子眉梢一动,并未接话。他手中剑影盘旋,眼看就要一剑斩去妙空青首级。商白景心道不好,提剑去挑。遇此危急关头他也不敢有所保留,朝光光华流转,将使的是问虚十三式中的绝学“日月一行”。
江湖上是这样评价“日月一行”一式:“十三式出,凌虚入云;山河同辉,日月随行。”以指此式之威力惊人。遍凌虚阁中,能使的也不过六七人而已;能将其威力发挥到五成的,也独有姜止和商白景。此刻面对的是段炽风的无影剑法,商白景持心守正,灵元归一,朝光引天地之气归于自己。温沉大叫道:“师兄!不可!”
日月一行威力巨大,自然也极为耗气,姜止特意嘱咐过不可随意使用。不过商白景仅仅刚欲聚气,招式就叫人强行打断。打断他的并非黑衣男子,而是苓岚派掌门妙空青。
妙空青妻儿俱亡,满门皆灭,已无生志,唯一所念,不过是一句相护的诺言。他强行撞开小辈,仰天长啸:“天欲亡我,纵死何如!苓岚派即便只我一人,也绝不叫竖子如此羞辱!”他喝道,“好侄儿,让开罢!伯伯谢你恩情了!”
他雪白须发随风飘摇,全身经络被强行贯通,广袖叫自身内力猎猎鼓动。他满面红光,眼中泣血,手中苓岚剑寒光一动,劈面向黑衣人刺去。他已解封了身上所有穴位关窍,此战已是背水一战,不败也死。商白景眼眶一热,知这已是与这位老人的最后一面,但也依他嘱咐,飞身前去书斋前护卫书斋中人。书斋前几人战力大减,若此时黑衣人杀个回马枪,只怕没人再能保得性命:“小沉!沧陵兄!你们如何?”
李沧陵抹了一把血,翻身跃起:“我没事!”温沉捂着胸前急喘两声。
但见妙空青身手比及先前快了数十倍,剑风肃肃,竟能同名噪江湖的无影剑法战成平手。商白景凝神观察男子剑招,眼见院中二人对拆几十招后,男子原本流畅的剑势忽然一顿,眉心掠过一抹淡淡的青黑。因夜色深沉,商白景怕是自己眼花,于是凝神再望。明黎这时从屋内走了出来,亦看向场中。商白景见他无事,又听屋内声响皆全,料定方才众人都劫后余生,又由悲转喜,随即又焦急:“明医师,你快进去。”
明黎轻声说:“不妨。”
他冷眼看向场中,看向传说中的无影剑法,面色如常,丝毫不加惊惧。商白景这是头一次得见传说中的无影剑法,无心理会其他,便护在明黎身前亦向那方望去,见场中又走了几十回,妙空青强撑之力已然开始消散,正该是黑衣人取得上风的好时机。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又顿了顿,险些露出一个要命的破绽,面门上再度掠过一丝青黑色。
怎么回事?
黑衣人似乎不想恋战,急于解决对手。奈何妙空青这一破釜沉舟,以他几十年深厚内力相逼,纵然黑衣人有着无影剑法,一时竟然也难耐他何。黑衣人于是更加烦躁,手底下竟然慢慢乱了起来,不像是江湖老手,倒像是初学乍练的称心。妙空青却越战越勇,逮了个机会,终于刺穿了他的肩头,还格住了他的剑,这才叫旁人瞧见剑影里他佩剑的本体。妙空青冷哼一声,目光凝实,忽然落在了对方剑柄的青色云纹之上。
只须臾间,方才还沉着冷静的老者唬得魂飞魄散,弃了大好的攻战时机,往后一连退了数步,颤抖着手,哑声叫道:“慕容青云!慕容青云!是慕容青云来索命了!”
第33章 33-疑疯迹
妙空青恐惧的叫喊声在深夜里异常刺耳,其余众人皆生了一层冷汗。他今夜揣测黑衣人身份接连叫出了两个名字,可两个名字里竟没有一个是活人。
段炽风自然不必再提,这慕容青云也早已谢世多年。伐段之战后江湖原本三足鼎立,北凌虚,南断莲,西有慕容华月派。慕容青云正是华月剑派的最后一任掌门,声名远扬,无人不敬。只是天有不测,终被霜凛灭门绝派,一代名门匿迹销声,华月城亦成了枉死城。从前依附华月剑派的其他微小门派遂树倒猢狲散,各投南北,都是后话。
妙空青惨然大叫自是认出了慕容青云的佩剑,慌乱中后撤数步,先前刺入男子肩头的剑也随之悍然拔出,溅了妙空青一脸的血。肩头的伤虽然流血甚多,但实际上并不致命,可那男子瞳孔一缩,忽然惨嚎起来。他声音十分怪异,尖细似夜枭,漏夜里听着实在是吓人。
他是独自一人砍去逾百头颅的凶徒啊,竟然叫一道并不致命的伤吓得失魂夺魄。书斋门前紧张观战的几人一时都愣了愣,连妙空青也止了口,又退了两步,略定了心神。那男子捂着肩头,犹自发疯。明黎忽然碰了碰商白景的肘,自袖中掏出一根细小的银针递来:“白少侠,小心,别碰针头。”
商白景与他对视一眼,心中登时明白,立即接过银针,劈手飞向场中的黑衣男子。那黑衣男子犹捂着伤处尖嚎,分明背对商白景。可是银针背向而来,他手中青云剑突然又失了踪影。只听“叮”的一声,银针被格开,刺定在旁边一棵银杏树上。银针触树,腐蚀之音大盛,不消多时,碗口粗的一棵银杏生生缺了一块。
黑衣人尖叫道:“要杀我!你们都要杀我!”口中发出一串似尖笑又似咆哮的声响。妙空青此刻已从惊畏中走了出来,灭门绝宗之恨,不能消抵:“慕容青云!当年之事众人皆是无奈,天要亡你,不是我们!你滥杀无辜草菅人命,管你是人是鬼,都别想活着走出去!”翻腕又杀。
黑衣人似完全不曾听到他的怒斥,依然旁若无人地狂啸:“混账!混账!都要杀我!都去死!死!死啊!”言辞之无措,神态之癫狂,不似常人,倒像是天龙城客栈门前遇到的那个疯汉。妙空青凝气前指,身如霹雳闪动,眨眼逼至命门。黑衣人口中哭笑道:“死完了!都得死!”手中却没有半分迟疑,剑身又隐没进了黑影里。
书斋门前众人,商白景紧张判定一番形势,见黑衣人受伤又疯癫,正是大好机会,立即闪身加入战局;李沧陵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血痕,见不过皮肉伤,便也追随商白景前往助阵;温沉初时叫那黑衣人当胸刺了一剑,后又发觉那人使的是无影剑法,还当自己就要同师娘一样境遇。不料暗自运气一试,似乎又无关紧要。明黎出来时便俯身喂温沉吃了一颗丸药,稳定了他的伤势,随后一直静静地站在原地,不出声也不妄动,凝神观看战况。场中斗到酣时,黑衣人眉心又倏忽闪过一丝青黑色。明黎瞧见,眉心一动,又复归于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