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岁月静好,不外如是。
商白景已经很久没有如此闲适快活地生活过了。他还记得年幼时在阁中,似乎也过过这样一段无忧的岁月。那时他天不怕地不怕,呼朋引伴、翘课逃学,率着一众师弟们溜去众青山打野兔、捉山鸡。晚间回家时温沉总会忧心忡忡地偷跑出来给他传消息,而他小手一挥,把责任往自己身上一揽,遣散众师弟,自个儿熟门熟路地往玉玄殿麻溜一跪,不仅不害怕惭愧,心中还深觉自己简直是当世难得的英雄豪杰。这时向师叔总会早来一步为他求情,若求成了,自然万事大吉;若求不成,也不过是挨一顿家法。挨完必会得师娘好一阵心疼怜悯,后面半个月日日都能喝到不重样的补身汤。
这样的生活自从屠仙谷横空出世后便成了奢望,更莫提后来师门遭难、师娘垂危、霜凛祸人。仔细一算,十数年动荡悲切已成惯常,舒心幸福竟然只是孩提时的旧梦一场。
他坐在摇椅上晃晃荡荡,看着灿灿阳光透过门前老榆树浓密的叶影,在地上铺洒一片碎金。明黎坐在他旁边的竹椅上,读一卷药籍。
几人之中,除了商白景安心休整不怎么出门外,独有明黎好静。除了偶尔有村民来请他诊治外,他大多时候都独在院中看书。碎光落在医师高挺的鼻梁上,像一点白玉在发光,又像眉间栖着一只玉色蝴蝶。商白景静静看着他,只觉他容貌清俊,气度也高华,细密的眼睫、挺拔的腰脊、分明的指节、甚至耳垂的痣都好看得不像样。商白景素来出口无忌,既然欣赏便想夸赞两句。可是张了张口,又什么都没说出来,自己都觉得意外。想了半天,只能归于对方实在凛如冰霜,宜远不宜近,可观又不可得。
他将明黎视作恩人朋友,自然欲和其他友人一样得求亲近。却不知明医师当他是什么?商白景不敢奢求太多,只盼将来能如李沧陵一般,能够亲密熟稔地也称他一句“阿黎”。只是眼下贸然这样改称,不知道是不是唐突。又想到此次相遇明黎或许本来要与他形同陌路的,若非阴差阳错又救了他一次,又一起经了九祟峰等事,恐怕下次再见,明医师早将自己和其他所救之人混为一谈。这么一想,商白景心中不免又有些烦躁,他使力蹬了一脚摇椅,想晃大幅度一些。没成想力气过大,摇椅翻到,商少阁主摔了个倒栽葱。
这动静明黎不可能不注意。他搁下书,起身来扶:“怎么了?”
商白景一个鹞子翻身蹦起来:“不妨事!不妨事!”
明黎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与商白景一道将摇椅扶了起来。商白景有意掩盖尴尬,便胡乱寻个由头搭话掩盖:“明医师,你接下来准备去做什么?”
明黎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书,却没有读,而是想了一想:“你……还是要去枉死城吗?”
商白景不意他反问,茫然点头:“是这样打算的。”
明黎道:“我听闻枉死城受过毒祸,不知余毒是否清尽,想来比及越川山林更加危险。白少侠……不怕么?”
商白景笑道:“行走江湖危险重重,我一介武人早已习惯,又有什么好怕?我家中丢失了一件要紧的东西,有人亲见那盗匪往枉死城中去了。他做贼的都不怕,我捉贼的又怕什么?”
明黎点了点头。
商白景趁热打铁:“昨日沧陵兄问我打算,我也同他说过了。沧陵兄说他左右闲着无事,随我一道去捉贼玩儿。明医师先前不是也有去枉死城的打算么?要不要与我们同行?”
明黎犹豫一瞬:“我确实曾有此意,只是我身子拖累,怕耽误你们。”
这话隐隐有松动的迹象,商白景不由更喜,忙道:“大家都是朋友,说什么耽误拖累?赶明儿咱们先去临近集镇买马,明医师若累,随时停下歇息就好。左右也不着急。”
他言辞恳切,明黎又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答应下来。喜得商白景当即跳起来,也不休养了,立刻要出去买马。明黎唤住他:“此刻早市已毕,晚市未开,少侠何必着急。”
他提醒得很是。商白景仰脸瞧了瞧正盛的日头,自己也觉得方才欢喜地有些过头,所以摸摸鼻子,朝明黎咧嘴一笑:“不着急、不着急。”又信口恭维,“幸而明医师肯同我去,否则想到枉死城的毒,我还真有些发怵呢。”
明黎摇摇头:“白少侠武功精妙,人也机慧,此番九祟峰之事能保得那些百姓性命,全靠你智谋武功。想必没什么好发怵的。”
“我不过出个主意去做罢了,明医师,折煞我啦!”商白景面对他倒很是谦和,全然不似对旁人那般狂妄。明黎看着他,斟酌着问:“当日危险,你与那些百姓也非亲非故,为何冒死相助呢?”
“为何么?”商白景想了想,朗然笑言,“明医师虽问,我却不知怎么答你。我当日只知既见着此事,就必须做些什么,倒没想过什么为何,也没管过什么危险。理所应当之事,何必探求原因?当日明医师不也决意相救了么?你又是为何呢?”
他看着他眉目胜春,但明黎面对他的打趣只垂下眼睛,见一片榆叶不知何时晃晃荡荡地飘落下来,正睡在手中书页上:“我本以为为今世道像……像沧陵那样仗义随心的人已经很少,没想到白少侠也是如此。怪不得你二人能交结为友,原来都是一样的侠义心肠。”说着伸手将榆叶拾了起来。
商白景旋身坐回他身边,顺口道:“我有一位叔伯甚通乐理,音律上很有天分。他曾用树叶吹出过曲调,我幼时觉得有趣,死缠烂打地央他教我。”
“树叶……?”明黎抬起手中的榆叶,“这个吗?”
“大多数叶子都行,这个也很好。”商白景伸手从医师手中拿过榆叶,左右检视了一番,便举到唇边轻轻吹奏起来。明黎这还是第一次见人以叶为笛,只听身侧人唇边果然溢出一串悠扬惬意的无名小调,叫人无端联想到风起林岚、日照清泉,心头顿有暖意上涌。夏风拂乱鬓发,明黎沉默地看着他。吹叶人侧过脸,瞳仁熠熠生光。
风动群叶,余韵绕梁。
商白景只吹了一段便停了下来,抬起手对着日头端详那片榆叶。这片叶子有些太新,引得曲调也生疏,他笑道:“我一贯是三分钟热度的人,向我叔伯求学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有洞箫还算过得去,这叶笛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
“白少侠过谦了,我听着很好。”明黎说,顿了顿,又问,“此曲陌生,不知何名?”
“名字?”商白景眼珠一转,“本是我闲来胡编的小调,哪有什么名字?明医师既问,我便再现编一个……不如就叫《太平》罢?”
“《太平》?”明黎念道。
“我没什么取名的天赋,只想着今日正巧在太平村里,日子又难得的正很太平,勉强也算合情合景。”商白景笑,“若是不好,明医师,不妨赐教。”
医师将那二字又在口内品了一遭,摇头道:“不……这就很好。”
“说起来,明医师是不是还没听过我吹箫?”商白景兴致勃勃道,“可惜我并没带箫,否则方才这支太平调若用箫来吹奏,必然更加宁静悠扬。当日在黛山养伤时我还用明医师家的竹子做了一支箫,可惜还没完全做好,我家人就来将我接走了,也没给明医师吹一曲。若有机会,我一定再吹给你听。”
明黎“嗯”了一声。
暖融的太阳轻柔的风,少阁主今日兴致难得的高。又絮絮地同明黎闲聊许久,胡乱吹了几段不连贯的小调。直到出去野了一天的李沧陵和称心满载鱼篓而归,温沉又提了一篮子新鲜果蔬回来,日头也偏西了。商白景跳起来,抓着温沉便去集市买马。温沉本也是要随师兄去寻无影剑谱的,听说李沧陵和明黎要同行也未出言反对,只道:“枉死城那地界,是该请擅毒之人陪同前去。李少侠么,他武功不错,多一分助力也好。不过咱们要取什么东西,保险起见,最好不要叫他们知道。”
商白景未置可否:“沧陵兄已经知道了。”见温沉刚刚露出惊诧神色,补道:“他自己猜到的,不是我说的。明医师尚不知情,不过他那个性子,左右也不会多问,想必也不防事。”
事已至此,温沉也无奈,只能道:“那好吧。”心想师兄和李沧陵私交甚好,前次劫镖又有相救之谊,料想李沧陵是知恩必报之人,应当可以信任,遂不再多话。二人买了马,又替众人买了些替换衣物、酒肉干粮,这才返回太平村。称心抱着新衣服爱不释手,乐道:“这料子纹样都很不错,极衬本姑娘。诶,万两兄,你怎么晓得我喜欢这个?”
商白景朝师弟一指:“我何尝晓得?小沉心细,他替你选的。”喜得称心朝温沉拜了两拜:“小菩萨,好有眼光!”温沉便含笑回她:“瞎猜罢了,姑娘喜欢就好。”
李沧陵倒独独对酒,将酒葫芦灌满挂在腰间,喜道:“前次押镖,不敢随意喝酒,断了好长时日——可想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