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商白景一怔:“小沉!”
温沉也压低声音,飞速道:“师兄,你不管这方子怎么来的、是谁要的,但是这方子兴许真的能救师娘一命!剑谱已经流落在外,既然有这样的机会,我们何不趁势而为?”又向徐无德道,“你把它给我,我保你后半生太太平平。”
徐无德仰天长笑,足笑了好一阵儿,对温沉的话他显然一个字也不信。半晌他止了笑,正视二人,满目深恨,破口大骂:“放你娘的屁!”
他小腹的血滴答答淌了一地。徐无德骂完这句,毅然跳进了火海里。
温沉急欲伸手抓他,可惜仍然晚了一步,叫他带着那无数性命凝成的药方一道葬身火海,徒余纸屑纷飞。温沉失望极了,抬手捉住其中一片飞舞的纸屑,眼见那不过是宣纸边角,什么字迹也没有写,更是丧气。商白景皱眉道:“小沉,你做什么?”
“我纵是想做什么,也没有用了。”温沉垂下眼,看着徐无德跳进的那片火海,眼睫遮住眼底情绪难明,“我原本想着或许可以借一借断莲台的苦心,说不准那方子真的能让师娘转醒。”
“那方子是救人还是害人你昨晚难道没有看见?!”商白景怒道,“就算那真能解无影剑法的剑气,四年!为这方子死了多少人造了这么多孽,难道不应该公诸天下,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岂能独吃自疴,还许恶人太平?那和作孽之人有何两样!”
温沉转眼看向商白景,不由得有些气闷:“这九祟峰我一早就不同意师兄来掺和,师兄非要来,我也没阻拦你。如今我们惩恶扬善,也算功劳不小。其间既然有咱们用得上的东西,我纵私取来用,又有什么问题?师兄你为师娘为剑谱险死还生,难道我所作所为不是为了师娘醒转、不是为了师兄平安!”
他一贯性格沉稳温平,少有如今气怒的时候。商白景虽然诧异,但他性子也极倔强,脾气比温沉冲了十倍不止,脸色便冷下来:“我问你,若那姓徐的方才同意将方子给你,你难道真的要保他后半生太太平平?”
温沉垂下眼:“……难说。”
商白景被他一句“难说”噎得半晌不知该说什么话,气恼地点了点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温沉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服了输,语气便松软下来:“师兄别气恼,是我方才想错了。如今这山上烧得一干二净,什么都不剩……师兄,咱们下山吧。”
见商白景没搭腔,他面露苦涩,又求了一遍:“师兄,咱们下山吧。再不走,等火围上来,咱们就走不了了。”
这话倒是实话。商白景再怒,也眼见火势愈来愈大,若不趁早离开,只怕和徐无德一样下场。他收了朝光,一言不发,转身向山下走去。
温沉也忙收了逝水,紧走几步追上他:“师兄!你不要恼我。我……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商白景没消气,所以并不理他。温沉又叫了他两回,转而可怜道:“师兄,我手臂好疼。”
他每次这样说,商白景纵然再生气,也不会不理他。果然商白景听他这样说,脸上虽然还有怒容,但还是转过身,恼道:“今天这么热,上面又是大火,你的旧伤才不会复发呢。”还是冷着脸道:“手给我看看!”
温沉讨好地一笑,急忙将腕子递了过去。
那处皮肤还是皲裂如树皮,可怖又触目惊心,商白景每看一次都心疼。虽知是师弟哄他,但还是将一腔怒火泄了七分,训斥道:“以后切不可做这样的交易!可知道了?”
温沉忙不迭地应了。商白景才呼了口气,转而问其间细节:“那火怎么忽然烧到这么大?不是说只在山后放一把小火么?”那上头干秃秃的都是石头,怎么也不该燃起这样的火势。
温沉道:“咱们果然没有估错,那帮家伙的确要将行动不便的人舍下了。我与李少侠来时,他们已经在洞内外铺设了稻草、干柴等引火之物。李少侠去山后放火,我便依师兄所言救人。只是刚搜了几间牢房,那稻草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着了……”
商白景拧眉复述:“不知道怎么回事?”
温沉点点头:“是啊,忽然便燃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可能是山顶风大,将那边的火星子吹来了一丝半丝的,引燃了这边的稻草。这时那姓徐的和他手下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缠人得紧。我没奈何,只好叫李少侠赶车先走,自己却被拖累住了。”
他说的话疑点颇多,但细细一想,却又合情合理。或许真是天公不作美,偏要将九祟峰上的罪恶一把火烧尽?商白景原本想要将九祟峰上的阴暗大白于天下,可惜这样一场火令他的打算落空——偏生这火是自己决定要放的。少阁主想到此节,不免又是气闷。
他忽然想到邓三和徐无德手上的断莲纹,眼皮儿倏忽一跳:“他们都是断莲台的人?”
温沉不明所以:“自然是啊。怎么了?”
“有些不对。”商白景道,“如若……如若山上是断莲台的勾当无疑,那么……当时断莲台又为何派少仪劫镖?这不合理。”
温沉一顿,显然他几乎已经将此事的起因忘得一干二净,被商白景提醒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确有其事。他顿了顿,道:“我……我倒觉得有一种可能,不知师兄觉得如何?”
“什么?”
温沉顿了顿,望着商白景的眼睛,小心道:“师兄不知听说过否……断莲台如今掌事的两位姑娘,呃,就是玉骨和云三娘子……她们关系不睦。”
“不睦?”商白景疑道。
这他倒是第一次听说。他对女色一贯不感兴趣,是矣对断莲台的两位姑娘也没多做打听,直到近期才与其中一位有所交集。温沉点点头:“一山岂容二虎。我听说胡冥诲偏重武功更佳的玉骨,云三娘子难免有所怨言。这事儿我原来也只是胡乱听来一耳朵,他们断莲台内斗,与咱们有何关系,所以得过且过了。那个少仪又是云三娘子的心腹。如今想来,唯有这个可堪解释了。”
“你的意思是……九祟峰的事是胡冥诲暗自交代玉骨做的,云三娘子或是为了争权,或是为了夺宠,刻意闹了劫镖这样一出好戏,来给玉骨添麻烦?”商白景道,未免有些不可思议。
“兴许是吧。否则师兄觉得该何以解释?”温沉反问道。
商白景解释不出。他近日脑中思绪太杂,事情太多,逼得他两鬓生疼,想也想不明白,只能将信将疑地暂时接受了温沉的解释。但他心中依旧有疑惑:云三娘子他固然不熟悉,但玉骨同他交手数回,对方实在不像是喜好弄权之人。
怀着诸多疑虑,商少阁主下了山,同温沉一道回到了太平村。
第28章 28-太平调
九祟峰尘埃落定,诸人便在太平村好生调养休整了几日。三日后援兵方到,正是彧州分阁阁主秦无名及十名彧州弟子。他们都没穿凌虚弟子的服饰,商白景和温沉前去村口迎接时心内算了算日子,奇道:“秦阁主脚程倒快!”
秦无名面对商白景依旧是谄媚之姿,点头哈腰道:“啊哟!少阁主太过誉!不过这几日正奉了阁中门令,在外秘密追查一名江洋大盗的行迹。不料这样巧,收到了温公子的信烟!所以紧赶慢赶地先过来襄助。分阁那边我也已令加派人手,大约再过两三日也就到了。少阁主放心!少阁主放心!”
不过商白景本意既没誉他,也没什么不放心,所以对他卑躬屈膝模样并不置一词,只道:“如此,倒叨扰秦阁主正事了。”秦无名又忙道:“不敢!不敢!”商白景便懒待同他说话,留温沉照应,自己又跑进去寻明黎等人闲聊去了。其后再询问众被解救者籍贯姓名、助其返乡寻亲等事,独余温沉一人对接照管,商白景等再未置喙插手,只好生修养调息,认真筹备己事。后来几人计划离开太平村时,劫后余生的诸人纷纷向商、明等人叩首谢恩,感激涕零、涕泗横流,的确也叫人心生唏嘘,感怀不已。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却说在太平村修养的这两日,商白景难得过了几天清闲日子。自打无影剑谱争端之后,风波一直不断。他因此心事满怀,几乎片刻不得休息。但太平村本是坐落于越川山中的一处小村庄,村里人口简单,是矣淳朴安逸,人心良善,好如世外桃源。因着这次这事,村民们对仗义援手的几名大侠也十分钦佩,专门腾出一座小院给他们居住,日日都来送饭送菜、热情款待。天气晴好的时候,商白景便在檐下支一张摇椅,看着院子里阿旺追着隔壁阿娘家的小白狗撒欢;称心和李沧陵性格投契,没两日便兄妹相称起来,大热天的也不嫌晒,一起兴致勃勃地蹲在地头挖鱼饵;师弟性格和蔼又生得俊俏,很受村里嬢嬢们喜欢,每当处理完那边的事折回来时,总带着嬢嬢们投送的各类食材一起。温沉厨艺甚佳,此处虽做不成天香汤,但有食材在手,更有手艺不输温沉的明黎在侧,于是不到晚间便饭菜飘香,引得在外撒欢的称心、李沧陵寻味而来,手里提着新钓上来的一篓黄鱼。阿旺围着饭桌作揖乞食,商白景便挑一只鸡腿给它,阿旺遂欢天喜地地拖着鸡腿找小白狗共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