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是明黎妥帖照料他。医师不爱言辞,性情淡漠,照料人却十分周全细致。商白景身受重伤,恢复却算极快,实离不开明黎尽心照拂。李沧陵愣了愣,爽朗笑道:“抱歉抱歉,我忘了白……兄还是病人,沾不得杜康。这口舌之福,还是待到后头慢慢享吧!”
明黎点点头,又给商白景把了脉,观了面色,知他伤情在自己预料之内,遂收了碗,回身向李沧陵道:“你多日不来了。此行可还顺遂?”
李沧陵也好商白景也好,都受过明黎救助照料。然则他一贯不爱管人闲事,从不开口问人身世来由,旁人愿说便听,不愿说也罢。虽见商李二人一副熟识模样,也没有出言询问。倒省了少阁主杜撰之工。
“顺的顺的。”李沧陵笑,“对了阿黎,上次你说的那几种药材我都替你采买来了,还余了十几文钱。你瞧瞧对是不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来,打开来看时,确是三只小纸包,各包了一样药材。明黎一一打开看了,点头道:“正是这个。沧陵,有劳你了。”
李沧陵又去摸荷包,明黎道:“不必了,辛苦你替我跑这一趟,余钱算我请你打酒吃罢。”
李沧陵挠挠头:“我原不过是顺路,又不是专为你跑的。阿黎你倒是大方,你独在深山,手头不紧么?”还是坚持将十几枚铜钱倒了出来。
“有了这几味药便不紧了。”明黎朝他颔首,面色比素日对商白景时温和许多,“这几日我便能赶制几类丸药,下山去一趟济世堂。”
商白景原默默在一旁听着。他不通药理,插不上什么话,但乍一听“下山”二字,立时心里一动,这倒是一个探听风声、传信回阁的好机会:“明医师,届时我能否与你同去?”
明黎转头望他。
“啊……去啊去啊。”李沧陵望一望商白景,隐约猜得他的心思,急忙为他敲边鼓,“赤霞镇热闹极了。这山上虽秀丽清闲,但到底寂寥。白兄整日憋着,于养伤也有碍,倒不如下山去透透风,心情好了,兴许病也好得快些。”
明黎默了默。他还是无波无澜、无情无绪的一张脸,平静得像一尊千年不变的刻像。片刻后,他问:“你的身子?”
商白景仰脸笑道:“虽还未痊愈,但已好得多了,下山不成问题。全仰赖明医师妙手回春。”
明黎点了点头,又背过身轻咳了一声,才拾起药碗和药包,径自出门去了。阿旺跟着主人,一路小跑着追出门去。
李沧陵走到窗前,看着明黎走向后院,才回转身:“阿黎人虽冷僻,但心善慈悲,他在这山间多年,人命兽命,救了不知多少。只是他同谁都一样态度,连我也不能多引他笑一笑。白景兄,你别多心。”
“怎么会呢?”商白景失笑,“明医师于我有救命之恩,粉身碎骨也难相报,又岂会为了这点小事多心?不过明医师年纪轻轻,既有悬壶济世之心,又有妙手回春之术,你可晓得他师从何门,为何在此隐居么?”
李沧陵道:“这我倒不知。阿黎不提,我也不多问的。不过我倒知道他今日心情不错,所以才要你别多心。”
商白景回想明黎离开前的神情,便是再好看的脸,冷淡至此也看不出有什么心情,遂奇道:“你怎么晓得?”
李沧陵神秘一笑:“我与他相交四年,也学了几分读心术。你若要看阿黎的心情,莫看他笑是不笑,只看阿旺的尾巴便知了。阿黎若心情不好,阿旺那鬼灵精才不敢上来腻歪,一准躲得远远的。阿黎虽绝不会发火,但咱也甭去触那个霉头。”
想到小狗摇成花的尾巴,又想到医师那张冰冷的脸,这两者联系到一起实在是有趣。商白景不禁失笑:“真的假的啊?”
李沧陵挑眉:“回头你留神看看便知了。诶,白景兄,你可需要我帮你做些什么?我近日正没什么生意,旁的不提,往你家里送封信是没问题的。”
商白景道:“我已放出信烟,按理阁中已经该知道我的消息,可不知为何不仅没有回音,义父还大张旗鼓闹去了断莲台。我届时跟着明医师下山去看看,若有需要烦请沧陵兄,我必然不会客套。”两人便一齐笑了起来。
“我这几日暂居赤霞镇。”他身上有伤,李沧陵不欲多搅扰,便起身道别,“老兄有召,随时奉陪!”
第4章 4-赤霞镇
彧东风景,秀美无双,赤霞镇更是其中翘楚。峰峦耸翠拥着一方水土,青瓦白墙炊烟渺渺,巷尾街头行人浩闹。商少阁主来这儿还是第一遭。
他自幼长在凌虚阁中,虽行门令历练时也天南海北地去了不少地方,但到底还是在家待得最久、看得最熟。凌虚阁居凌虚峰,远在北域盛名浓;秦中境内青山众,众青山中第一峰。凌虚阁所属几座峰峦,无一不是壁立千仞、危峰兀立,远不及彧东的山那般含情脉脉。含情的山水养含情的人,一路行来,商白景耳畔皆是柔软的彧东方音,男女老少俱生得细白秀气。商白景瞧一瞧行人又看一看明黎,虽不知他身世来历,籍贯倒显而易见了。
医师一路都不曾主动开口。他话实在是少极,纵然商白景绞尽脑汁搭腔也难有什么回音,这让受惯了迎合奉承的少阁主难得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不过转眼看见跟着主人下山撒欢的阿旺,正东闻闻西嗅嗅,一条毛绒尾巴摇得溜圆,商白景想起李沧陵的“尾巴与心情”论,一时不知该不该相信。正乱哄哄地胡思乱想,明黎迈过一截叫丛叶挡住的隐蔽高坎,停下脚步淡淡提醒:“小心。”
商少阁主受宠若惊,忙应了声,在明黎的注视下慎而重之地跨过去了。
明黎收回目光继续向前,又轻咳了一声。
商白景一早便注意到明医师虽为医者,自己的身子却似不大好。他面上素无血色,只是因为皮肤原就较寻常男子白皙,所以容易叫人忽略。商白景自个儿伤势转好能下地转悠之后,曾撞见过明黎吃药。他总随身带着一只白瓷瓶子,里头装着些黑色的小药丸,每日晨起都吃上一颗,从无间断。商白景好心问过,明黎只说是积年旧疾,便不提其他了。
明医师自己身子不好,上下山一趟已是不易,还分着心思看顾伤病未愈的自己。商白景心中感动,方才对医师冷僻性子的一腔嘀咕转瞬就丢到九霄云外去,态度又殷殷起来。
“这是镇上的茶馆,前头向西走到头是镇上驿站,向东二十步便是济世堂。”明黎停下脚步,“白少侠自便,我办完事便回到这里等你。”
商白景正有此意,忙拱手道:“好啊,明医师自忙你的,不必分心照管我。”
明黎点点头,向济世堂而去。商白景望一望他背影,又左右张望了一番,见那茶馆生意甚是兴隆,想了一想,还是提腿进去了。
他选了个角落,要了壶茶,便凝神细听周遭动静。果然钻进耳朵里的无一不是他商少阁主和凌虚阁的消息:“哎呦哎呦,那真是伐段之后最大的阵仗!你们是没瞧见那日坠佛湖上的架势,姜阁主为了他的宝贝义子真是肯下血本的。”
“别卖关子!他们可打起来了吗?”
商白景暗自翻了个白眼,心道若义父当真与断莲台动了手,江湖早就大乱了,如今你们怎么还能这般悠闲地在这里喝茶。果然头先那人便骂他笨:“傻瓜!就凭断莲台那两个小娘们儿,哪里配和姜阁主动手?”
另有一人道:“须知长江后浪推前浪,断莲台的玉骨姑娘可是深得胡台主真传。姜止到底也老了,又常年沉迷于儿女私情,未必就一定比后辈强。”
商白景转过头去,对着说话的那人翻了个更大的白眼。只是那人背对着他与人争论,并没瞧见他的动作。一个衣衫褴褛的乞婆见茶馆内人多,又看店家忙着做茶没工夫朝这边看,于是慢吞吞地走进来挨桌乞讨,只是接连讨了几桌,也只讨得几句叱骂。
另又有一人发表意见:“到底也只是个丫头片子,纵是她天资再高,顶多也就能同那商白景较量较量,拿她比姜止,怕有些不自量。你们都忘了姜阁主当年伐段之战时的样子了?”
又有一人嚷道:“哎呀!谁要听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闲事!听说商少阁主是被断莲台的小娘们儿抢回去做女婿,是真的假的?”
商白景一口茶险些呛进肺里。
“做个屁的女婿!姓商的是大名鼎鼎的断袖这你难道不知道?我听说是胡台主修习了一门厉害秘法,看中了他的根骨,这才抓他回去的。”
“可笑可笑!天下哪有这样的秘法?”
“你才可笑!真正上乘的秘法能叫你这废物知道?胡冥诲七年不曾现世,研习秘法那不是合情合理!”
眼瞅着两人起了冲突,店家举着两壶茶钻进人群,赔笑打圆场:“夏天日头热,各位英雄有话好好说,喝口茶,降降火!”他生怕人家在店里动手,尽力说好话缓和气氛,也没瞧见方才那乞婆因怕被他轰走,弓腰塌背,将自己藏进另一群人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