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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他正焦灼之时,有人敲响了明黎的门。
  明黎所居之处名唤无觅处。屋舍不大,内里不过一丛竹林,两片药圃,三四间茅屋,又拿竹篱圈出还算宽敞的一方院庭。竹林深处搭了一间小小的木亭,在商白景看来实是闲适雅致至极。多日相处下来商白景也摸清了七八分,知道救下自己的恩人是个避世隐居的游医,无亲无友,无觅处内常年只住着明黎和他养的一只黄犬。黄犬叫做阿旺,活泼乖巧自来熟,很是讨人喜欢。这日商白景伤后头一次运功行脉,方觉身子见好。还没顾上欣喜,便见一直在自己腿边欢快盘旋的阿旺忽然奔向大门,一叠声叫唤起来。随即门外有人与狗对汪,叫得比阿旺还响亮些。
  黛山清僻,少有人来。商白景下了榻隔窗远眺,不多时,便见俊叶修竹后转出一道修长人影,眼熟得很。
  彼时明黎正在后院煎药,一时没有动静。来人便轻车熟路地进了院庭,东张西望地寻觅主人的身影。主人没寻着,倒是一眼看见了窗后的商白景。四目相对,两个人遂一起愣住了。
  “白……白景兄?你怎么会在这里?”那人抱着阿旺瞠目结舌。他嗓门大,商白景做贼心虚,生怕他吵吵得满世界都晓得,忙朝他招了招手,要他进屋来说话。
  来人一身武人劲装,腰间系着葫芦,怀里抱着狗,背后背柄笔直的环首长刀。这是商白景的旧识,名唤李沧陵。江湖独行客,无父无母无门派;武林游侠人,一蓑一刀历山河。按常理言,孤身在外者,多是谨慎小心、唯恐遭祸;偏他这人是天生的一副豪爽肺肠,快意开朗,厚施薄望。数年前商白景接过一桩门令,途中与他结识。他二人秉性相契,十分投机,李沧陵有时路过凌虚阁,商白景若在阁中,必会请他一道吃酒叙旧,也算是多年的道义之交。
  “沧陵兄?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在这里遇上李沧陵属实是意料之外,商白景大为不解,遂问。
  “我来寻你啊!啊不,来这儿是为了寻阿黎。前些日子我去南岭,他托我带些药材。诶,阿黎人呢?”
  “寻……呃,你说明医师?”那称呼极亲密,显见关系匪浅,“你们识得?”
  李沧陵笑起来。他二十五六上下的年岁,宽肩窄腰,器宇轩昂,却长了一双明亮的笑眼,这让他看起来十分平易可亲:“是啊,阿黎曾替我医过伤。白景兄,你……啊呀,你怎么啦?”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商白景的病容,忙放下阿旺,伸手去扶:“白景兄,你怎么弄成这样?呃,你怎么会在这?”
  “这事说来话长。”商白景摇摇手,“沧陵兄,我身负密令,在外用的仍是从前的化名白京,还望老兄替我周全。”
  “好说好说。”李沧陵忙不迭地应下来,扶着商白景坐下,神色不免关切,“你怎么会在这里啊?我日前听说你出了事,急得不得了,此行正是向北上凌虚峰去寻你的。途中经过阿黎这里,顺带将他要的药材送来。万莫料到你竟在他这儿!倒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我就说他这屋子名儿起得真不错!”
  商白景先是一愣,眼见他越扯越远,急忙问:“你在哪儿听说我出了事?出了什么事?”
  “你不知道?外头都已经为你闹翻天了!”李沧陵道,“满江湖都在传,都说凌虚阁的少阁主丢了——还有传言说你不是丢了,是叫断莲台的人给打死了。我这才担了心,要去找你把事情弄个清楚。你义父应当也听到了消息,这不昨儿我听人说前几日姜阁主又急又怒,亲去坠佛湖向断莲台讨人呢。”
  “什么?”商白景心中一紧。
  怎么回事?难道他的信烟并未被收到吗?
  第3章 3-伐段争
  李沧陵度着商白景神色,见他似乎真对外界风云一概不知,心中便更是好奇。但眼见他虽面带病色,但神智没有不清,胳膊腿儿也都齐全,心头一块大石也安然放下,笑道:“真人庇佑,今日我见你无事,才算是安了心。不过你又怎么到这儿来,又是怎么弄成这副样子的?若不便讲,不说也无妨。”
  商白景与他相交多年,知道他出身道观天性纯良,不是歹恶贪婪之辈。商白景素来重友,知他是因己而来,也不欲处处相瞒,遂叹了口气道:“你听的传言不假,为着阁中那道密令,我的确差点叫断莲台要了性命,与家里也断了联系。这不也受了明医师搭救,故而在此养伤。只是没料到风声传得这样快,怎么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了呢?”
  李沧陵大惊,噌地站了起来:“要了性命?他们做什么要你性命!”踱了几步,眉头深锁,“不对啊,断莲台如今掌事的那两个女娃儿,便是武功好的那个,真打起来应当也不是你的对手罢?”
  商白景摇摇头:“不是她们,是胡冥诲。”
  李沧陵悚然一惊:“胡冥诲?!他不是七年不曾现身了吗?连断莲台都甩给他人执掌,他怎么……!”他是极聪慧的人,低头一想,已有答案,“无影剑谱,是不是?你们真正在争的,是无影剑谱,对不对?”
  胡冥诲对无影剑谱的痴迷已至尽人皆知的地步,商白景叹了口气,没有说话。这不啻为一种默认。李沧陵倒吸一口气:“……我一贯还当那是传闻。不是说段魔死后,伐段百家烧尽了屠仙谷,连剑谱也一并烧毁了么?近几年来,有关无影剑谱的风声越来越大,我……我没想到……是真的么?别是有心之人伪造来生事的。”
  商白景垂下的左手下意识摩挲腰间玉璧。那是一枚红白相间的朝阳璧,玉质雕工都是上佳珍品。他摇摇头:“说实话,我虽拿过那剑谱,但还没来得及看,便叫胡老儿夺去了。不过不论真假,剑谱现世,我必然要得到它……其中究竟,沧陵兄,你是知道的。”
  李沧陵默了默:“我知道。白景兄,可苦了你了。”
  商白景所言不虚,他的确对无影剑谱势在必得。倒不是痴迷其中无敌的武功,而是为了家中一位要紧的病人。那病人便是商白景的师娘、他的义母,姜止的爱妻薄云拥。
  商白景三年前才被姜止收为义子,而薄云拥业已昏迷七年,是矣商白景更惯于称呼她为师娘而非义母。他随身佩戴的朝阳璧正是幼年时师娘亲手雕刻赠与,已被他贴身佩戴了整整二十年。算算时间也晓得,薄云拥之药石难医,也正起源于七年前的那场伐段之战。
  姜止夫妇结缘于年少,年轻时便是天下艳羡的一双璧人鸳鸯。夫妇两个结伴同游江湖,感情深厚众人皆知。在商白景眼里,天下没有比他师娘更好的女子了。师娘生得如玉颜色,承得凌虚阁历代相传的“问虚十三式”,更难得是一副柔水似的温和秉性和慈悲心肠。商白景自幼狂悖,姜止也曾为他龙阳癖好苦费了几日精神。奈何商白景油盐不进生不肯改,还当着师父面胡言乱语了一通:“这天下最好的女子已叫师父娶走了,我不愿将就,只好转了兴致,以全师徒孝道。”气得姜止狠揍了他一顿,从此再不管他私情取向。
  那时段炽风还没练成甚么无影剑法,屠仙谷亦未横空出世,薄云拥也还是温温柔柔的模样,亲自为商白景涂抹金创药膏,嗔道:“你这孩子,惯会胡说八道。”可看到伤处又心疼得紧,秀气眉头紧蹙,“你师父手下也真没数,景儿,还疼不疼?”
  “不疼不疼。”少年时的商白景道,全不顾背上累累鞭伤,“师娘,你别哭啊。”
  姜止夫妇无所出,只有徒弟两人,薄云拥待他师兄弟二人如视己出,疼爱非常。可伐段之战时,师娘与那段炽风对战落败,无影剑气侵体,险些黄泉命丧。为此,姜止重金礼聘药王童老爷子入阁医治。奈何那无影剑法格外诡谲,童老爷子拼尽一身医术也只能以秘药吊住师娘性命。七年过去,师娘再未醒转,商白景闭关一场,却再不得见师娘弯眉一笑。
  姜止费尽心力寻求无影剑谱也正是为了夫人。一则是冲着传言中的内功心法,一则也是为研习剑法根由,寻找化解之术,看是否能化去薄云拥体内剑气,使之恢复如初。若非为了师娘,凌虚阁本也不必对那剑谱势在必得,商白景自然也不需用冒险行事,沦落至此。
  想到这些两人一时无言。李沧陵晓得薄云拥是生性骄狂的少阁主一块难愈的心病,商白景却又开始懊悔那夜太过自负贸然露了行迹,屋内一时安静了下来。倒是阿旺在两人腿边转来转去期待得到爱抚,可是这半天了也没有一个人搭理它。阿旺摆了摆尾巴,委屈地发出一串呜咽。
  “不管怎么说,白景兄逃得生机,真是福大命大。”李沧陵活跃气氛,清清嗓子转而笑道,“我这就下山买酒,跟从前似的,咱们再喝他个一醉方休!”
  “他喝不得。”隔窗有人道。随即脚步声响,明黎端着药碗推门走进,阿旺摇圆了尾巴欢欣迎他。
  聊得太入神,两人都将无觅处的主人忘了个干净。商白景心一紧,但见明黎神色依旧淡淡,料想“白京”、“白景”二名本也音声相似,纵然听到,也有可推脱之余地,便又放下心来。明黎递过药碗,商白景道一声“多谢”,接过来一饮而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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