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无上神宫依山势而建,外门弟子居于松涛苑,内门弟子则居于更高处的云栖台,灵尊清修之所名为霜华殿,位于整座神宫最顶端。
  霜华殿里有一座名为雪庐的独立小院,向来空置,而此刻,那床榻上却躺着一个小小的人儿。
  云眠穿着一身白色中衣,静静地躺在榻上,透过半敞的窗户,望着远处的雪峰与天际那轮孤月,那双带着忧伤的大眼睛里,渐渐泛起水光。
  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接着是桁在温和的嗓音:“云眠,你看谁来看你了?”
  云眠仍旧望着窗外,对来者并无多少好奇,却还是有礼地轻声应道:“是谁来了呀?”
  “云眠。”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云眠终于转过头。只见一个圆脸圆眼,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儿就站在门口,笑嘻嘻地望着他。
  “冬蓬!”
  云眠还未完全恢复血色的小脸上,终于露出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笑容。
  “云眠。”
  冬蓬迈开短腿,笃笃递跑了进来,云眠也翻身从床上坐起,待到冬蓬跑到榻边,两个孩子便紧紧抱在了一起。
  桁在笑眯眯地瞧着,也不打扰两个,放轻脚步退了出去。
  “……冬蓬。”终于见到自己熟悉的人,云眠立即抱住她,眼泪也流了出来,随即又朝她身后张望,去看那空荡荡的房门。
  “没有人和你一块儿来吗?”云眠哽咽着问。
  冬蓬摇摇头:“没有。”
  云眠失望地垂下眼,将脸埋在冬蓬肩上。冬蓬也抱住他,小手拍着他的后背,小声问:“你生病了吗?”
  云眠点点头:“我生病了,已经好了,灵尊爷爷说我的病根除了,只要好好养着,就没事了。”
  “那你吃药了吗?”
  “吃了好多好多呢。”云眠直起身,用手比划了一个大圈。
  “苦不苦啊?”
  云眠便掐着自己的脖子,伸出舌头:“啊,啊啊……”
  冬蓬瞪大了眼睛,一脸敬佩:“那你好厉害呀。”
  “我喝药是好厉害的。”云眠胡乱用手擦擦脸上的泪,又道,“其实你也很厉害的,你敢打吊死鬼虫虫。”
  两个叽叽咕咕说了好一阵后,冬蓬呀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接着转身跑去门口,抱了一个蓝布包袱进来。
  “你看看这是什么?”她笑嘻嘻地问。
  云眠一眼就认了出来,激动地喊:“是我的包袱。”
  冬蓬将包袱搁在榻上:“你们走得太快啦,包袱没拿,灵尊让人接我来这里,成荫哥哥便让我把包袱带给你。”
  云眠匆匆解开包袱,一摞干净衣物首先进入眼中,最上面的,是秦拓经常穿着的一件灰色粗布短褐。
  他伸手,轻轻抚过那件衣服,嘴里道:“这是我娘子的衣衫呀,他穿着最好看了。”他手指眷恋地摩挲着那粗糙的布料,嘴角弯弯的像是在笑,可眼底又迅速泛起了一层水光。
  冬蓬凑近些,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你在想你娘子吗?”
  “不想,”云眠立刻摇头,语气重重地道,“我一点都不想他。”
  可话音刚落,大颗的泪珠就砸了下来。冬蓬看着那衣裳上不断增加的泪痕圆点,小声说:“我听成荫哥哥说了,他变成魔了。”
  “不是魔,”云眠用力抹了把眼睛,纠正道,“是牛牛。”
  “怎么就变成牛牛了呀?”
  “我也不知道。”云眠越擦眼泪掉得越凶,哽咽着说,“他变成牛牛后,就好坏好坏,是个坏牛牛。我就说,哎呀,你这么不俊俏,我不要你了,你走吧,我要休了你。”
  云眠说到后面,已经语不成声,哭得不断撞着气:“他,他说,别,别休我,求求你别休我,我,我说,你这个牛牛,牛牛,我不要了,我要,要纳十个,十个八个妾,不,不要了……”
  冬蓬默默看着他,又从旁边拿起了一张帕子,抬手去擦他的脸。云眠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又闭上眼哭:“冬蓬,我没有休他……是,是母老虎不要我的,坏娘子,他说不要我了……”
  冬蓬抱着他:“你别哭了,他说的肯定是假的,他那么喜欢你,怎么会不要你呢?”
  “是假的吗?”云眠倏地抬起头。
  “那肯定是假的呀。”
  “他还说我爹爹杀了他爹爹,这个也是假的吧?”云眠紧张地问。
  “那就更假啦。”
  云眠顿时松了口气:“那,那我能去找他吗?”
  “肯定不能呀,他说假话,就是想你不要找他。”冬蓬毫不犹豫地回道。
  “可是——”
  “他会来找你的,你不要到处跑,他就找不着你了。”
  云眠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边哭边笑:“我就知道他说的假话,他会来接我的,没有我护着他,他,他可怎么办呀?他会被抓去犁地的呀。”
  冬蓬将他揽在怀里,继续用帕子擦脸:“那你知道他要来接你,就别哭了。”
  云眠安心了许多,但眼泪还是掉个不停,抽噎着道:“我没有哭啊,是眼泪不听话呀,自己要出来,等,等一下,它会慢慢不掉的。”
  冬蓬又扯了扯他的袖子,神秘地问:“你猜猜,我这次是来做什么的呀?”
  云眠抬起红红的眼睛:“做什么呀?”
  “是灵尊让我来的,他说从今往后,我和你一起,都是无上神宫的弟子啦。”
  “那你是不是不走了?”云眠赶忙问。
  “嗯,不走了。”
  云眠得了冬蓬的劝慰,知道秦拓会来接自己,这会儿又听说她日后也会留在无上神宫,终于不再那么难过,也有了说笑的心思。
  “还有成荫哥哥哦,他也成了无上神宫弟子,木客家主把卢城的那些族人都接回灵界了,成荫哥哥要留在族里陪大家两日,之后也会来啦。”冬蓬眼睛亮亮地补充。
  云眠激动起来:“哇,那就太好了呀。”
  有了冬蓬,云眠终于不再整日躺在床上,而是跟着冬蓬去到处逛。
  这霜华殿空旷寂寥,浮云缭绕。俩孩子将这偌大的殿宇当成了乐园,在草坪上打滚,在花丛间躲藏。玩到兴头上,云眠变成小龙,冬蓬也变成熊崽,一龙一熊追追打打,滚成一团。
  胤真灵尊正在殿中静坐,听见窗外飘来的笑闹声,缓缓睁开眼。他目光穿过长窗,落向那两个追逐的小身影,眼底泛起一丝柔和。
  “灵尊,可要老奴去嘱咐一声,让他们收敛些?”老仆低声询问。
  灵尊却微微摇头:“由他们去吧。这霜华殿太静了,有孩子闹着才好。”
  老仆也笑了:“幸好接来了冬蓬。您看小龙君,总算是活泛起来了。”
  “他还小,”灵尊望向窗外,声音轻缓,“有些事,总会慢慢淡忘的。”
  傍晚时,灵尊陪着俩孩子用了晚饭,待到入夜,老仆带着他们沐浴更衣,又送上各自的小床睡觉。
  冬蓬玩得累了,头一沾枕头便呼呼睡去。云眠躺在床上,轻轻哼着小龙歌,身体在被子里左右扭动。
  哼唱声渐渐低了下去,他却忽然睁开眼,滑下床,赤着脚走到柜前,抱出那个放在里面的蓝布包袱。
  借着灯火,他取出包袱里的小布袋,解开系绳,往下一倒,一堆金灿灿的金豆子便滚落在了锦被上。
  “一、二、三……”
  他伸出手指,一颗颗地数了起来。
  “三十三颗哦,娘子,少了两颗,去哪儿了?”灯光下,他歪着脑袋自问自答,“哦,那两颗是我的私房钱呀,已经用掉了呀。”
  他抿着唇笑,又沉默地看着那些金豆,看了好久,才又一粒一粒重新收回袋中,小心系好。
  他再翻看包袱,取出里面的两顶假发,一顶乌黑油亮,宛若真发,另一顶却是韧草所编,上面插着几支鲜艳的朱雀羽。
  他拿上那顶朱雀羽假发,走到镜前,给自己戴在头顶,又费力地调整了半天。
  他盯着铜镜里的自己,端详良久,突然拱手弯腰,长长一揖:“小生给娘子请安,娘子近日可安好?承承娘子挂念,在下一切安好。见娘子然然,我心宽宽。娘子要快点来接夫君呀……”
  小孩说完后,就一直站在铜镜前,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屋内很安静,烛火将那小小的影子拉得忽短忽长。烛心爆出轻轻的一声噼啪,接着是两滴水珠滴落在地板上的啪嗒轻响。
  良久,云眠才摘下假发,和其他东西一起,都小心地一并收进包袱里,却取出了秦拓的那件灰色粗布短褐。
  他将包袱放回柜子里,回榻边躺下,将那件衣衫盖在自己脸上。
  片刻后,衣衫上浸出了两个圆圆的、深色的湿痕,并渐渐洇开。
  接着,响起带着浓重鼻音的小声哼唱:“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
  大允一直往西,疆域的尽头,是一片无垠沙海。
  月光流泻,沙粒反射出点点微光,连绵沙脊成了银白色的浪,天地间仿佛凝固成了一片波涛汹涌却寂静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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