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放开我,娘子,这个人,这个拐子要把我偷走了,娘子,快来打他。”他挣不脱,便哭喊着向秦拓求救。
秦拓紧闭双眼,却止不住两行热泪滚落。他双手紧紧攥住地上的雪,死死咬住牙关,控制着自己不冲上前将人夺回,也不让半声哽咽冲出喉咙。
“娘子!娘子!”云眠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竟从那弟子怀里挣脱,踉跄着扑向秦拓。
两名弟子急忙上前按住他,他便像一只发疯的小兽,愤怒地在地上扑腾,抓挠面前的人,扭头去看秦拓,用尽全身力气朝他喊:“娘子快来接我,带我走,我不在这儿了。”
他发现秦拓竟然没有动作,那愤怒便变成了恐慌,哭着哀求:“我以后一定听话了,你别不要我……”
他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尖锐:“我不生病了,我会很乖,求你别不要我,别不要我啊……”
云眠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两名弟子竟然按不住他,他拼尽全力的挣扎,让两名成年人都显得狼狈不堪。
“求求你别不要我,别丢了我……”云眠的哭喊已近嘶哑,如同受伤幼兽的悲鸣。
秦拓始终紧闭的双目猛然睁开,眼底布满血丝,嘶声吼道:“别碰他!!”
两名弟子将云眠松开,秦拓撑起身站起,一步步朝着云眠走了过去。
他将那哭得浑身发抖的孩子从雪地里抱了起来,放在旁边的一块大石上,轻轻拂去他身上的积雪,抬起袖子,轻柔地擦掉他的眼泪,最后用手指作梳,一下一下,将他凌乱的头发捋顺。
云眠仰头看着他,新的眼泪不断涌出,身子仍在发着抖,嘴唇有些发白。
秦拓蹲在他身前,用拇指揩去那流出的泪水,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要听话,随他们去无上神宫,好好把病治好。”
“我不,我不治病,我就要跟你在一起。”云眠猛地朝前扑出,胳膊环住秦拓的脖颈,将脸埋进了对方肩窝。
秦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终是缓慢而坚定地将那双小手从自己颈间拉开:“你乖一点,若是不治病的话,会死的。”
“死了就好了。”云眠突然激动起来,“我不想乖,我不听话,我不想听话。”
“那你要怎样才肯跟着他们走?”秦拓沉下了脸。
“怎样都不走。”云眠抽泣着道,“他们就算把我偷走了,我也会悄悄跑的,我肯定会偷跑的,我肯定会找到你的。”
他虽然还流着泪,却倔强地仰着脸,神情里全是执拗。
秦拓凝视着他毫无血色的脸,还有那因虚弱而急促起伏的小小胸膛,终是狠下心肠,低低唤了声:“云眠。”
“嗯。”
“不要这样看着我……”
秦拓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再倾前身,和他额头相抵。
“云眠,你可知,你是灵,我是魔。”他声音沙哑,字字如刃,既刺向云眠,更多的却是刺向自己,“你的父亲,杀了我的父亲。你是我杀父仇人之子,叫我如何能留你在身边?”
云眠的抽泣声突然停下,只是呆呆望着秦拓。
“你就算偷跑来找我,我也不会要你。”
秦拓说完这句,便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右边走。
云眠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张着嘴,茫然了一瞬后,慌忙从石头上滑下来,跑着追上前,小手紧紧抓住秦拓的裤腿:“娘子。”
秦拓脚下一顿,接着挣开他的手,继续往前。
云眠又跟着追了两步,脚下忽地一滑,摔在了地上。他往前爬了两步,终究耗尽了所有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秦拓越走越远,不曾回头,也不曾片刻停下。
秦拓只大步往前走着,风将云眠的哭声送进耳里,像猫一般细弱,断断续续,似钝刀一下下割着他的心脏。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死死咬住下唇,咬得尝到了血腥味。可心脏的疼痛却愈发剧烈,彷佛下一刻便要爆裂开来,他不得不张开嘴,大口喘着气,试图缓解那撕裂的疼痛。
云眠的哭声越来越微弱,小小的身子无力地趴在雪地中,滚烫的泪水却不断淌下,将脸颊旁的积雪融出一个个小凹坑。
胤真灵尊缓步上前,俯身将他抱起,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蓟玄和周骁则带着那群魔,朝着秦拓的方向走去。
狐狸白影看看胤真灵尊,又望向秦拓,在原地焦躁地转了个圈,最终还是朝着秦拓的方向追了上去。
云眠躺在胤真灵尊怀里,虽然极虚弱,也努力睁开眼,看向秦拓所在方向。他嘴唇无声地翕动,模糊的视野里,只剩下那个决绝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秦拓就这样一直往前,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身体一颤,一口鲜血喷在了雪地上。
“少主。”紧跟在身后的周骁抢步上前,一把将他扶住。
蓟玄也冲上前,抓住秦拓手腕,接着对周骁道:“没事,只是急火攻心,气血逆乱。”
秦拓推开周骁,继续往前,旁边突然传来一声:“秦拓。”
他停下步,慢慢转头,看见胤真灵尊正从右边走来。
周骁和蓟玄瞬间戒备,那群跟着的魔也如临大敌,狐狸白影左右看看,默默站在了蓟玄身旁。
秦拓在最初的一怔后,目光立即扫向胤真灵尊身后。
灵尊知道他在找谁,道:“云眠力竭昏迷,已在马车里安顿。”
秦拓垂下眸,眼底那瞬间的情绪,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释然。
灵尊又对周骁和蓟玄道:“别担心,我不会伤他。”
蓟玄和周骁闻言,相互对视一眼,却并未放松。
灵尊缓步走近,取出一只玉瓶:“秦拓,我一直钦佩令尊夜澜。他是魔,却持身以正,是最令我敬重的对手。”
“持身以正……”秦拓喃喃,抬起眼,“所以你也清楚,那人间城池不是他屠的?可即便如此,你还是设局杀了他。”
灵尊目光沉静,缓缓道:“我是后来才知晓。但灵魔两界犹如阴阳,需得平衡。当年夜澜雄才大略,魔界势盛已危及三界根本。若重来一次,为苍生计,我依然会做此选择。”
他又道:“你初醒魔君血脉,体内却还流着你母亲的灵族之血。两股力量在彻底相融前,必然互相冲撞,每日会发作几次,痛苦难当。这瓶丹药可助你稍缓其苦,你拿去服用吧。”
秦拓并未去接,只声音沙哑地道:“灵尊可要想清楚,我父丧于你手,今日放过我,只怕来日灵尊会追悔莫及。”
“我既说了要放你,那便不会悔。”
秦拓点点头:“我还想问一件事。”
“请讲。”
“当年我母亲坠崖,可是你设的局?崖下的阵法,是否出自你手?”
灵尊静默片刻,终是淡然道:“往事已矣,何必再究。”
秦拓闻言,不再说什么,转身便走。
但他走出几步后,又突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道:“云眠不吃椒,一点点都不行,若是菜里放了,要挑得仔细。他半夜起夜会害怕,要人陪着,不然就会一直憋着。他午饭后必犯食困,要让他睡一会儿……”
秦拓哑声交代时,周围人都很安静,灵尊也耐心听着,直至秦拓将那些细碎的叮嘱说完,他才缓缓点头:“你放心,我都记住了。只是秦拓,你应当明白,灵魔终究殊途,日后你们便不能再相见,这也是为你们二人着想。”
“我绝不会答应你。”秦拓却道,“今日我将他交给你,是因为只有你才能救他。待我有能力护他周全那日,必会去找他,与他重逢。”
他脸色苍白,嘴边挂着血痕,通红的双目直视着前方。话音落下,他继续往前,身体却猛地一晃。周骁即刻上前,将他胳膊绕过自己颈后,搀着他一步步蹒跚前行。
“也望你牢记,若还有再遇之时,我便不会再有半分容情。”胤真灵尊冲着他的背影道。
胤真灵尊便静立在雪中,目送着秦拓和那群魔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雪中。
一名无上神宫的白衣老仆方才站在一旁,此时悄然上前,躬身低语:“灵尊,您为何不告诉他实情?当年您本无意攻入魔界,是因为信了夜阑屠城的消息,那绝杀之阵也非您布置——”
“现在说这些有何意义?难道就能化解他对灵界的仇恨吗?谁布的阵不重要,我们的确是攻入了魔界,也杀了夜阑。这份因果,我担着便是。”灵尊淡淡打断。
白衣老仆又担忧道:“这次放他离去,来日他必来寻仇。倘若他有他父亲那般本事,那我们灵界……”
“灵界受了他的恩,今日便该偿,若因此留下后患,亦是灵界当承之果。但只要我胤真还在,便会倾力保灵界平安。”胤真灵尊道。
“是。”白衣老仆低声应道。
第87章
夜色如墨,雪岭连绵,一轮明月高悬,无上神宫在清辉中更显庄严宏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