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他看见前方有个男人迎面行来,边走边东张西望,分明就是之前抓他的那群人其中之一。
云眠见他们也跟了来,下意识就要往阴影里躲。对方恰好转过视线,四目相对,云眠吓得倒抽了口气,转头就跑。
那男人顿时反应过来,大喊一声:“站住!”
云眠跑得更快,兔子般地想往街上人群里钻。
“在这儿,在这儿。”身后那男人又冲着其他地方喊。
云眠瞧见好几道身影朝他奔来,人群里也有人朝这方向冲。他吓得停下脚步,两只小脚往后退,直到碰上了河边石栏才停下。
他转头往后看,看见了一泓暗沉河水,当即身子一矮,灵活地钻过了石栏缝隙。
随即朝前跃出,小小一团飞向了河水。
扑通!
那落水声也被淹没在人声喧嚣中。
那几人追到此处,却已不见小孩踪影,只得焦灼地转身四顾。
“人呢?一转眼又跑去哪儿了?”
“不知道,明明是在这儿的……是不是跳河了?”
“怎么可能?他鬼精着,只是年纪小,又不是傻。”
“居然真让他给溜了,这不行,咱们得各自找个地方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说。”
“可我的银钱还在家里,得回一趟家去拿。”
“要回就赶紧,趁他还没到家报信,官兵还没去找咱们之前。”
永康坊耗子胡同深处,两道瘦小的身影倏地钻了进去,匆匆往前跑。
秦拓在黑暗中靠墙而坐,闻声抬眼,便见两名乞儿气喘吁吁地扑到跟前,压低声音急声道:“瞧见张九儿了,正一个人往家赶呢。”
灯光昏暗,一名干瘦男人缩着脖子匆匆行走,差点被哪家堆在门外的破箩筐绊倒。他却顾不上咒骂,只慌慌张张走到自家院子前,掏出钥匙。
他刚打开锁,推开院门,忽觉身后劲风袭来。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人反剪双臂,按倒,脸颊重重磕在石阶上。
“张九儿?”背后那声音听着年岁不大,语调却很是冷寒。
“我不是,我是他家亲戚。”男人立即道。
对方却不再多问,只一把攥住他的左脚踝,就那么拖着他跨进院子。
张九儿被倒拖着前行,身子在地上磕得生痛。他怒骂着挣扎抬头,看见那拖行自己的人身形高瘦,穿着青色短褐,墨发高束,另一只手上提着一把黑刀。
“你做什么?你到底想怎样?还有没有王法了?我都说了我不是张九儿……”
男人惊怒交加的吼叫声中,秦拓始终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将他拖进屋内,反手甩上门。
一根布带搭过横梁,绕过男人的脖颈,猛地收紧。男人双脚瞬间离地,整个人被吊得悬空而起。
他立刻双手乱抓,拼命抠扯勒在喉间的布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救,救命……放,放过我……”
少年就那么冷冷的看着他,还带着稚气的脸庞上不见半分情绪波动。
男人的脸色由红转紫,眼球外凸,秦拓才松开绕在手腕上的布带。
扑通一声响,男人重重摔落,蜷缩在地上剧烈呛咳。
秦拓在他面前蹲下身,再次问:“张九儿?”
男人从未遇见过这样的狠角色,竟然不肯多问一句,什么言语上的周旋都没有,直接便出手,还是直取性命。
他瘫在地上喘气,看见对方又一次拿起布带朝自己脖颈绕来,终于崩溃喊道:“是,我是,我就是张九儿。”
“那些孩子呢?你们偷走的孩子在哪儿?”秦拓问。
“什,什么孩子?啊!!!”
秦拓一拳砸下,张九儿的腿骨发出断裂的咔嚓声。
他一把揪起张九儿的衣襟,咬着牙,神情有些扭曲:“你们昨夜偷的孩子呢?那个扎了两个圆髻的男孩在哪儿?还给我。”
张九儿刚见识过这少年毫不废话的手段,却也习惯性地不承认,结果又挨了一拳。他此刻真正吓得肝胆俱裂,哭嚎着道:“已经跑掉了,他在河边跑掉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片刻后,秦拓提着刀走向院子。屋内,张九儿被五花大绑丢在地上,手足骨头皆已被打断,嘴角渗着血沫,整个人陷入了昏迷。
秦拓原想将他给杀了,最终按捺下来。倘若寻不到云眠,此人便是最后的线索,他的命,暂且还得留着。
秦拓一路冲到河畔,避开那些彩车与摊贩,近乎粗暴地拨开拥挤人群,大声喊着云眠。
周围的行人发出不满的抱怨,他也浑然不觉,只焦灼地寻找着那个小身影。
云眠跳进水里后,瞬间便化成了小龙。他潜在水里,看着那群人站在石栏旁交谈,便赶紧往河中心游,免得被发现。
他瞧着前方那条灯火辉煌的画舫,便游了过去,想借着船影躲一躲。
游到近处,他看见那个戴着金冠,穿着黄袍的小孩,被人牵着立在船头,还在不停地朝河岸上挥手。
方才离得远,看不清小孩的脸,现在他就凫在船边水里,终于看清了那小孩面容。
尖尖的下巴,清秀的脸……
江谷生!
谷生弟弟!
云眠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谷生弟弟,惊得嘴里冒出了一串泡泡。他又游近了些,瞪大眼睛想看仔细,但江谷生已被人牵着进了船舱。
云眠在水下四处看,见旁边几艘船上站满了穿着盔甲的官兵,但这艘漂亮的大船上却安安静静,几乎看不到什么人。
他摆摆尾巴,绕着船底游了一圈,选了处无人注意的位置,便伸出爪子,抠进木头船身,一扭一扭地爬了上去。
这艘画舫远处瞧着只是精巧,但真正上了船,发现还挺大,廊道曲折,房间也多。四周有护卫船只环绕巡行,许是觉得无人能在水中潜伏许久,又或许是为了在民众前彰显皇家气度,这船上反倒未布置多少士兵。
小龙挂在船沿上,大脑袋左右张望,飞快地爬上了船。
他忽然见船尾有人走来,慌忙躲进旁边阴影里,将自己蜷成小小一团。
待到那巡查士兵从跟前走过,小龙才踮起后爪,两只前爪紧张地缩在胸前,轻手轻脚地挪出藏身处。
他圆眼睛滴溜溜转,随后嗖嗖攀上二层,钻入了一扇半开的窗户。
屋内静悄悄的,并无他人。唯有一个穿着明黄袍子的小男孩,正独自坐在榻沿,垂着小脑袋,一动不动地发着呆。
小龙站在窗边的矮几上,歪着头仔细瞧了又瞧。这次他看清了那熟悉的眉眼,尾巴惊喜地摆了摆,唤道:“谷生弟弟。”
江谷生闻声转过头,眼珠子突然定住,慢慢张大了嘴。
“是我,是我啊,嘿嘿嘿。”小龙压低声音笑,见江谷生一副惊呆的模样,又得意地捋了捋龙须,“嘿嘿嘿……”
江谷生就那么木呆呆地看着他,嘴唇翕动着,像是想喊人,却又强行忍住,只死死攥住衣角。
小龙抱着着桌腿滑下地,摇身变成了扎着两个圆髻的幼童,兴冲冲走到江谷生跟前,拿起他的一只手,亲热地道:“我刚才就看到你了,我在岸上看到的你,陛下万岁,陛下万岁,我也喊呀,可我不知道那就是你呀。我在水里看到了你,就来找你了。唔,你的手好冰呀。”
云眠滔滔不绝,江谷生只拼命将自己手抽回去。云眠却又将他手抓了回来,两手紧紧握住:“谷生弟弟,我好想你哟,你想我了吗?”
“你,你是妖怪吗?”江谷生终于怯生生地开口,声音抖得厉害。
“啊?”云眠茫然地眨眨眼,又往前凑了凑。江谷生吓得脑袋往后仰,更加用力地见给自己手挣了出来。
云眠终于发现不对劲,有些着急地爬上榻:“我是云眠哥哥呀,你不记得我了吗?我们一起玩的,我们很好的。”
江谷生身体往后缩,缓缓摇了摇头。
“谷生弟弟,你怎么不记得我了呢?”云眠不太高兴地加重语气,“我们那么好的,你怎么都忘了?”
“妖怪,你认错人了,我不是谷生弟弟,我是耀哥儿。”江谷生带着哭腔刚说完这句,像是发现自己说错了话,顿时脸色更加白,惊惧地看向窗户和房门。
云眠却没留意到他的恐惧,只歪着脑袋问:“你改名字了吗?”
江谷生紧闭着嘴不吭声。
云眠端详着他,突然伸手摸摸他的脸:“咦,你长得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我不是谷生弟弟,我是陛下。”江谷生又怯生生地纠正自己方才的话。
云眠听得迷糊:“谷生弟弟,那你到底叫耀哥儿还是叫陛下?”
小孩盯着他,眼里闪过挣扎,终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叫耀哥儿,我不认识你,我也不是谷生弟弟。”
云眠紧盯着他,这才发觉,面前的小孩虽然和谷生弟弟很像,但确实有些不同。
耀哥儿又问:“妖怪,你是来吃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