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那你方才为什么不打死他们呀?”
  “我没有带我的刀。”云眠想了想:“他们也没下来,他们要是下来了,我不用刀,一下子也能把都他们打死。”
  小孩们正说得起劲,头顶上的地窖盖被猛然揭开,几道粗壮的身影,在他们惊慌的大叫声中跳了下来。
  这几人正打量着这群缩在角落的孩子,却见一个幼童窜了出来,竖着眉头:“呔!贼子哪里逃?我要打死你们!”
  云眠话音刚落,后颈便是一紧,双脚离地,被人拎在了半空。
  “这个最闹腾,堵住嘴,丢到外面去。”拎着他的人道。
  片刻后,一个被扎紧的麻袋被抱出了地窖,放在院门口的泥地上。
  一名男人快步走到门外,压低声音问守在外面的同伙:“怎么样?”
  “街上人还不够多,再等片刻,趁人最杂的时候转货,才不会惹眼。”
  “行,那就再等等。”
  云眠手脚都被麻绳紧紧捆住,装在了一条麻袋里,嘴巴也被布团堵得严严实实,躺在地上。
  他听到脚步声从自己身旁经过,渐渐远去,房门吱嘎关上。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那些人似乎回到了屋内,他便开始奋力挣扎。
  可那绳结捆得极紧,任他如何扭动也挣脱不开。他徒劳地挣扎了会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停止了动作。
  下一刻,麻袋中的小孩消失,化作了一条幼龙。
  幼龙的脑袋虽然大,但那两尺长身子只得茶杯粗细,原本捆得死紧的绳索,顿时松垮了下来。
  小龙爬出绳子堆,抬起前爪低下头,扯出嘴里的布团。
  院子角落搁着一条鼓鼓囊囊的麻袋,正在起伏蠕动。接着,一颗嫩刺般的小爪尖自内刺出,伴随着轻微的刺啦声,麻袋被破开一道口子,一颗小龙脑袋从里冒出。
  小龙脑袋四下张望,圆溜溜的眼珠子左右转,几根细软的龙须在风中紧张地颤。
  见院子内空无一人,小龙迅速钻出麻袋,刨动四爪,急急地冲向院墙,像要想要攀上墙头逃走。
  可他刚到墙根,瞥见墙边那个地窖口,脚步顿时一滞。
  接着又匆匆回头。
  小龙去到地窖口,看见那门上锁着一道铁索。他低头瞧瞧自己的短爪和龙身,还是变回了那个扎着双髻的小男孩。
  他伸手去扯那铁索,怎么也扯不开,只好凑到地窖门缝口小声喊:“是我呀,我来救你们出去了。”
  地窖里立刻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小孩们七嘴八舌地问:
  “你真把那些坏人都打死了吗?”
  “你是来带我们走的吗?”
  “我还没打死他们。”小龙有些沮丧,“可是这个门我打不开呀。”
  那个年纪稍大的孩子道:“你不要管我们,先自己逃出去,找到你家人后,让他来救我们。你记得,这里是耗子胡同。”
  “好的,我记住了。”云眠赶紧道。
  这院子破旧,院墙根处竟然还有个破洞,恰好能容一小孩通过。
  屋内的人仍在商议,院子正门口的人也毫无察觉,云眠已经到了那墙根下,正俯下身,准备从那墙洞爬出。
  他刚将脑袋探进去,就听院门吱嘎推开,一人随之响起:“花车已经上街了,可以运货——”
  声音戛然而止。
  云眠吓得一哆嗦,赶紧就往洞里钻。
  那刚进院的人,一眼便看见墙根处,有一个圆溜溜的小屁股,正一扭一扭地往洞外挤。
  “人跑了!”
  那男人发出一声惊怒的大吼,朝着围墙冲来。
  云眠拼命往外爬,感觉到身后有手指碰到了脚踝。他吓得一哆嗦,拼命蹬腿挣脱,再飞快地钻出了墙洞。
  第69章
  云眠爬起身,立即甩开短胳膊短腿,朝着大街方向狂奔。身后响起了房门被大力撞开的声响,那几名男人也追了出来。
  好在这院子就位于巷子口,前方便是长街,此刻锣鼓声震天,一支披红挂绿,声势浩大的队伍正在经过。
  云眠惊慌地冲出巷子,回头看到那几名男人正满脸凶狠地追来,吓得直接从那些大腿缝隙间钻出,惹来一阵呵斥声。
  浴佛节每个坊都要出一支彩车队伍,这是正在巡行的永康坊彩车队。一辆辆精心扎制的彩车缓缓行进,每辆彩车上都有人扮做各路神佛,诸如宝相庄严的观世音,手托药钵的药师佛,还有怒目威严的韦陀天尊等等。
  云眠面前正好有一辆花车经过,他慌不择路,立即手足并用地爬上了车。
  这车上搭着一座木台,台上立着个观世音,云眠回头,瞧见那几个男人已追至街边,正四下张望搜寻。
  他惊慌地想藏起来,但这彩车上毫无遮挡,没有什么可藏身的地方。他仰起头,看见那抹着红脸蛋的观世音,正满脸惊愕地看着他。
  云眠看着她的裙摆,顿时眼睛一亮,伸手指着小声求助:“姐姐,有坏人抓我呢,我能钻一下吗?”
  观世音没有出声,立即抬起头平视前方,却将脚探出裙摆,轻轻点了下右侧,那里有个不易察觉的小台阶。
  云眠赶紧顺着台阶爬上木台,就要去撩她裙摆往里钻,那观世音嘴唇微微翕动:“把桌上的衫子穿上,就站我旁边。”
  她身后矮桌上放着一件小孩道袍,是给幼童扮仙童穿的衣衫。云眠抓起衣衫,却不会穿衣,只胡乱裹在身上,一只手套进袖子,另一只袖子空空地垂在身侧。
  观世音依旧目不斜视,只将手中净瓶递给他,低声道:“抱好。”
  她自己则一手竖于胸前作阿弥陀佛状,另一手持着拂尘,搭在臂弯。
  彩车队伍继续前行,那几个男人正在街边人群里焦躁地搜寻。其中一人匆匆走过这架彩车,目光掠过台上,甚至还瞥了眼那个怀抱净瓶的小仙童,却并未停留,又转向了别处。
  他们拐来这些孩子后,便直接关进地窖,并未细记容貌。此刻正心急,如何又能想到,那仙童便是他们正在寻找的小孩?
  “观世音娘娘保佑,观世音娘娘保佑啊。”
  道路两旁的民众纷纷朝着彩车行礼,台上的观世音微微颔首,并低声吩咐云眠:“会洒水吗?用瓶子里的柳枝蘸水,洒在他们身上。”
  “洒水吗?好的,洒水我最喜欢了。”云眠竖起耳朵听清了她的话,赶紧回道。
  云眠取出插在净瓶里的柳枝,将枝条上的水洒向那些祈福消灾的民众。
  眼见人们争先恐后地挤上前,伸出手,翘首期待着清水沾身,他便不停地挥洒柳条。
  “谢观世音娘娘,谢仙童,杨枝甘露,遍洒慈悲。”被洒中的人连连叩拜,心满意足地退下。
  “不谢不谢,那个爷爷,你快过来,我给你洒水。”云眠瞧见那些被家人背着却挤不进人群的老人,或是跪在路旁身形瘦弱的孩童,便招呼他们上前,郑重其事地多洒上许多甘露。
  他洒得如此投入,浑然忘我,很快便将被人追赶的事抛诸脑后,只是一心一意地挥洒着柳枝。
  彩车队行进到了河边,只见那河面上停着数艘灯火璀璨的画舫,被装点得流光溢彩。
  居中那艘船头上,立着几道人影。站在最前的是个孩子,却头戴玉冠,身着黄袍。
  河边人山人海,万头攒动,大家纷纷高喊:“陛下万岁……陛下万岁……”彩车上那些扮演神佛的人,也纷纷收敛姿态,向着那方向低头躬身。
  云眠远远看着画舫上那道戴金冠着黄袍的小身影,被震天的欢呼所感染,也跟着喊陛下万岁,奋力挥舞手中的柳枝,将清水洒向河面。
  “陛下万岁,哇哇哇万岁呀,那个陛下,我给你洒点水哟,哇哇哇,哈哈哈……”
  云眠铆足了劲儿大喊,直到彩车再次缓缓前行,听见观世音在问他:“那些抓你的人呢?”
  “啊?”云眠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探出脑袋四处张望,“没见他们了哟。”
  “那你快回家吧,去找你的家人,别在外逗留了。”观世音道。
  云眠想起秦拓,立即没有了玩耍的心思。他放下净瓶,脱掉外衫,对着观音郑重一拜,拱手道谢:“小生谢过姐姐,姐姐可安好?”
  观世音抿嘴一笑:“我很好。”
  “姐姐保重。”
  “你也保重。”
  云眠滑下彩车,顺着河边往前走。河岸两侧依旧人声鼎沸,灯光如昼,但他却无心欣赏,只脚步匆匆地往前,迫切地想要找到秦拓。
  到处都是陌生的笑脸,那么多张面孔里,没有一张是他心心念念的眉眼。
  方才玩闹的兴致已尽数消散,孤单和思念蔓上心头,让他眼睛发潮,鼻尖发酸,想哭。
  走过最喧闹的河段,周遭人没那么多,灯火也寥落了不少。云眠忍到这一刻,终于再也忍不住,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娘子……”他刚呜咽出声,便突然停下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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