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他低头检视,看见胸口处印着一片乌青掌印,好在只有用手指去按压时,才会感觉到皮肉疼痛,那胸腹间的闷痛已经消散。
他掬起水洗脸,回想方才的一幕,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那群魔对自己的称呼,恭敬到近乎虔诚的态度,还唤自己为殿下。而他们口里的永寂,指的应该就是黑刀。
……这群魔是不是有病?
还有那个周骁——
周骁?!
对了,他突然想起,赵烨在军营中讲述的那段往事里,那个潜伏在人界军队中挑起无数战事的魔,不正是名叫周骁?
想不到自己刚从赵烨嘴里听说了这人,不,这魔,就在这荒郊野外撞上了。
所幸对方认错了人,将自己从旬筘手中救下。更侥幸的是,在对方发现认错人之前,自己便已带着云眠脱身。
当真是阴差阳错,险中求生。
“啊!!!”
身后突然传来云眠的惨叫,他转过头,瞧见云眠已经坐了起来,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拎着他脱掉的一只靴。
见秦拓看来,云眠愤愤地叫道:“你把鞋脱在我旁边,好臭!”
说完,便将那只靴朝前丢了出去。
秦拓见他满脸脏污,又是泥又是干涸的血迹,便朝他勾勾手指:“过来。”
“干嘛呀?”云眠撅着嘴。
“来洗洗。”
“等会儿吧。”云眠又躺了下去,恹恹地道,“我脚脚痛。”
秦拓便走上岸,将云眠揽起身,三两下扒了个精光。
扯下那只小布鞋,便露出两只白嫩的小脚。秦拓拿起鞋往旁边放,作势嗅了嗅。
“啊!好臭……”
他一声惨叫,白眼一翻,便朝着旁边栽倒。
云眠愣了愣,一骨碌爬起来,凑到秦拓脸前仔细瞧,又嘿嘿地笑:“娘子,你在哄我?是不是又在哄我?”
秦拓紧闭着眼,没有任何反应。云眠伸手推他肩膀,又在他腰间挠了挠,可他依然双目紧闭,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云眠逐渐有些惊慌:“你真被臭死了?”
秦拓却猛然睁开双眼,却依旧瞳仁上翻,只露出白眼,接着缓缓坐起身。
这模样吓得云眠大叫,秦拓的眼珠才倏然归位,瞬间恢复正常模样。接着冲他一龇牙,恶作剧得逞地般地笑。
云眠反应过来,惊魂未定地打了他一下:“坏娘子!!”
秦拓跃起身,将他一把夹在胳膊下,朝着小河走去。
“坏娘子,坏娘子,你吓人。”云眠在他臂弯里扭来扭去。
秦拓拍了下小孩屁股:“谁吓人了?刚才真被臭死过去,现在又活了过来。”
“哈哈哈哈,才没有,我的脚脚才不臭。”
秦拓将两人都搓洗干净,再将脏衣也一并洗了,摊在鹅卵石上晾晒。接着从包袱里取出翠娘给的窝头,两人并肩坐在河边,一人一个吃了起来。
“娘子,我们什么时候回家?”云眠啃着窝头问。
“回家?回哪个家?”
“就是我们住的大房子呀。我们不是出来玩玩吗?我还在睡觉呢,醒了,就到外面了,你还在打架。”云眠道。
秦拓盯着他,意识到他口里的家,便是那座被封的宅子,却也懒得去纠正,只道:“不回去了。”
“啊!不回去了?”云眠很是吃惊。
“嗯,你不是想去炎煌山吗?我们这就是去炎煌山。”
“……哦。”
云眠虽然时常说要快点去找爹娘,此时却垂着脑袋,小口啃着窝头,显得有些闷闷的。
“怎么了?你不是一直想去炎煌山吗?”秦拓用胳膊肘撞了撞他。
云眠被撞得微微摇晃,抿着嘴轻拍了下他的腿:“别闹。”又嘟囔着道,“可是我还没给谷生弟弟说,没给三叔说,没给孙孙们说。”
秦拓将嘴里的窝头咽下,道:“我替你跟他们都说过了。”
云眠听见这话,晃了晃脑袋,明显心情好了起来。
“那我们什么时候再去找他们?”
秦拓抬头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轻声道:“总会再见的。”
虽然这里距那峡谷很远,中途还故意选了岔路,但秦拓还是有些担心那群脑子有问题的魔会找来。于是吃过窝头,又在河滩上休息了一阵,摸那铺在卵石上的衣物已干,便打算继续赶路。
他看向前方河流,小龙正在水里撒欢,尾巴一甩溅起白浪,金色的鳞片闪着碎光。
“该走了。”秦拓站起了身。
小龙扭头看他:“再玩玩嘛。”
“再玩天就黑了,我们得找个林子过夜。”秦拓嘴里叼着根野草,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再一小会儿嘛。”
“这句话你已经说了好几次了。”
小龙眨眨圆眼睛,突然一甩尾巴,将一片水花拍上岸。
秦拓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转头去看还铺在卵石上的衣物:“好得很,又把衣服弄湿了。”
小龙不吭声,一个猛子扎进水里,转眼又从另一处冒出来,只在水面上露出一颗脑袋。
“那你来抓我呀。”小龙得意洋洋地道。
秦拓伸了个懒腰,丢掉嘴里的野草,俯身去拿扁担:“能耐啊,小龙郎,这浪里翻花的本事我可没有。我不抓你,你就在这儿慢慢玩,我先走了。”
他将两个箩筐挂上扁担,作势要担着走,小龙便有些慌神,赶紧往岸边游:“哎呀,等等我嘛,我也走了。”
秦拓便搁下扁担,去拿起云眠的衣物,站在水边等着。
小龙潜游到浅水处,却依旧将整个身子沉在水下,只两只圆润的小角露出水面,活似两个刚冒尖的莲蓬。
秦拓能看见那截金色的龙身就浮在水中,便蹲下,腾出只手要去抓。
哗啦一声,小龙却突然出水,两只短小的前爪里抱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冲着他哈哈笑。
秦拓眼前一亮,这鱼尺余长,鳞白肉肥,便伸手去接。小龙却抱着鱼一个扭身,得意地吹了吹嘴边的须,问道:“我厉害吗?”
秦拓伸出大拇指,赞道:“厉害,厉害得紧。”
云眠上了岸,转眼又变成个光溜溜的小男孩。秦拓将那鱼拍晕,用芦草穿上,再给云眠穿好衣服,重新束好发。
他自觉身体已经恢复,便让云眠坐进箩筐,那条鱼则挂在扁担一头,挑起担子继续往前。
秦拓一路停停歇歇,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到了下午时,他在一处林里落脚,生了火,将那尾鱼去溪水里处理了,再架在火上烤。
云眠蹲在火堆旁,眼巴巴望着渐渐金黄的鱼身,不住地咽口水。
秦拓翻动着串鱼的树枝,看了他一眼,道:“这才是你的孙孙,正经八百的孙孙,你也忍心吃?”
“爹爹说了,这种没有灵智的鱼可以吃,不是孙孙。”云眠眼珠跟着烤鱼转,“它们连话都不会说呢,也不会喊祖祖。”
吃完烤鱼,秦拓便在一棵树下铺开包袱皮,让云眠躺下,再盖上一条从那宅子里带出的薄毯。自己则盘腿坐在一旁,借着最后一丝天光,将那些金豆倒在掌心,一颗一颗细细地数。
“娘子,你怎么又在数呀?”云眠侧卧着,小手支着脑袋。
秦拓捻起一颗金豆,对着光眯起眼睛:“你不懂,累了一天,数下这金豆子,比什么都解乏。”
云眠便掏出自己的那两粒金豆,放在他掌心:“一起数吧,数好了再还给我。”
秦拓继续数金豆,云眠则翻过身仰躺着,张嘴打了个呵欠。他睡眼朦胧地望向头顶树冠,忽地觉得,那枝叶缝隙间,彷佛有什么。
他定睛一看,瞧见上方树枝上悬着一条青虫,挂在长丝上扭动着身子。
“哇!!!!”
小孩的尖叫响起时,秦拓条件反射地去抓身旁黑刀。云眠扑进他怀里,他一手揽着云眠,一手持刀,迅速环视四周。
“怎么回事?”秦拓没发现什么异常。
云眠将脑袋埋在他胸前,还在使劲往里拱:“虫虫,天上有虫虫。”
秦拓抬眼一瞥,顿时松了口气,放下黑刀道:“怕什么?不过是一条虫而已,我们叫它吊死鬼。”
“我怕!我怕虫虫,怕吊死鬼虫虫。你快赶走它,它要落下来了。”云眠更加用力地往他怀里拱。
“嘶——”秦拓倒抽一口凉气,揪住云眠的后领往外拎,“你这对角是钻头做的?再钻下去,我胸膛都要被你钻出俩窟窿。”
“你快赶走它!!!”云眠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秦拓知道这种老槐在夏季易生虫,干脆将人抱起,再拿起包袱皮和薄毯,走向前面空地。
“别再钻了啊,带你换个地方睡。”秦拓低头看他,又有些好笑,“你说你这么大一条长虫,怎的会怕那种小虫?”
“我才不是虫,我是小龙。”云眠趴在他怀里闷闷地道。
秦拓将包袱皮在空地上铺好,天色便彻底暗下来,无星无月,他也进入了瞎子般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