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他们一路寻找家主,不觉竟来到此处。望见卢城后山还不错,便攀上山头。
谁知那山顶上全是乱石,没有土,又瞧见城墙这边有块荒地,便悄悄攀入城中,打算暂且在这城墙边上安身,等着家主来找他们。
“从离开荣城后,你们就一直呆在这儿吗?”秦拓问。
树人们枝叶颤动,叽叽喳喳地回道:
“正是正是,我们都不敢动,生怕被人发现了,当做妖怪。”
“我们不知道你和叔公也进了城,不然就去找你们了。”
“就上半夜,这里突然塌了,钻了好些人出来,我们最先是没动的,但是他们去城里放火杀人。”
“这和魔进我们灵界有何区别?我们就堵在这里杀了。”
……
秦拓听得差不多了,抬手下压,待周围安静下来,问道:“那你们这些天吃的什么?”
他记得当初和树人们一同逃往人界,准备攀越关隘前,大家都各自分了一些饼。此时树人们的那些饼怕是早已吃光了,这形貌也没法去街市上采买,那这些日子究竟靠什么果腹?
树人们又开始七嘴八舌。
“我们木客人哪在乎这个,把根往土里一扎就饱了。”
“就是就是,吃东西对我们来说也就是走个过场。”
“我辟谷了,三年没吃过。”
老槐树用枝条抽了说得最起劲的那棵树:“就你话多,明明前两日才吃过。”
秦拓想起攀越关隘前,木客家主令众人吃饱后再行动,这群树人也个个狼吞虎咽,场面很是紧迫,不由有些语塞。
他和木客人说话时,云眠就在蓑衣下不安分地拱,他便将蓑衣揭开了一点,让云眠露出脑袋和半个身体。
云眠迅速扫视了一圈,没有见着那个让他不喜的熊丫儿,更加开心了。
“祖祖,你怎么被捆着的呀?”小树人摇晃着枝条问道。
云眠笑道:“我不知道哦,你看我的脚还是能动的。”
“哈哈哈。”
“哈哈哈哈。”
……
城内的孔兵还没清除干净,四处燃着火,时不时有火油瓶爆裂的炸响。城门口战事也正紧,厮杀声和擂鼓声不断。
秦拓见缺口已经封住,便想要离开,但刚刚提步,发现那群树人也亦步亦趋地跟着。
“你们现在这种模样,在城中行走不太方便。”秦拓道。
树人们仓皇这许久,好不容易找到个主心骨,也不吱声,只眼巴巴地看着他。
秦拓便道:“你们就在这儿等着,我先去守城,待孔兵退了后再来寻你们。对了,倘若这城守不住,你们就赶紧上山。”
树人们互相看了眼,这才勉强答应。
“孙孙,我先去守城,晚点再来看你们。”
“好哦,那祖祖要快点哦。”
秦拓见云眠和小树人们说得起劲,便想将他也留下,等会儿再来接人。谁知刚侧过头开了口,云眠便撅起嘴:“我不要。”
“为何不要?你与孙孙不是很亲近么?你就在此同他们玩耍,我稍后便来接你。”秦拓低声问。
云眠使劲摇头,搂住他的脖子,也放轻了声音:“我和你最亲。”
秦拓其实也不太放心将云眠留下,便也没坚持,只将蓑衣重新盖好,背着他再度冲入长街。
街上杀声四起,到处都有人在追赶缠斗。秦拓冲过街角,便撞见两名卢城兵被五六名孔兵逼到了墙角。他飞身上前相助,一刀劈向其中一人,云眠也撩起蓑衣一角,瞅准机会用脑袋去顶。
三人合力,很快便将那群孔兵斩杀。
“多谢小兄弟相助。”一名士兵捂住手臂上的伤口。
“什么小兄弟,没瞧见黑刀吗?这位可是玄羽郎。”另外的士兵道。
“原来是玄羽郎,失敬了。”
秦拓也没停留,背着云眠继续奔向城楼,云眠在蓑衣下扭头,冲着士兵方向喊:“还有我啊,我是小龙郎。”
士兵抱拳笑道:“多谢小龙郎相助。”
秦拓奔至翠娘和江谷生所在的那条街时,远远便瞧见一名女子正在和三名孔兵打斗,地上还躺了几具尸身。
只一眼,他便认出那女子正是翠娘。眼见另一名孔兵正自她背后逼近,想要偷袭,便快步掠上前,一刀劈去。
他与翠娘默契配合,只两三个回合,便干净利落地将人解决掉。
“郎君,你怎么在外头?小郎君呢?”翠娘手握长剑,气息未平,语速急促地问。
秦拓还未回答,蓑衣下便响起云眠的声音:“翠婶婶,我在这儿。我们在外面杀敌呢,到处找敌。”
“翠姨,我现在去城楼助战。你也快回屋,这外头太危险了。”秦拓道。
“谷生弟弟呢?”云眠问。
翠娘看了眼秦拓:“他在屋里,小郎君要留下吗?”
“我就不留下了,还要守城呢,哎。”云眠语气无奈,却又没忍住心中得意,笑出了声,“……嘿嘿。”
翠娘嘴角也勾起了一抹笑,对秦拓道:“那你们去吧,刀剑无眼,可要当心着点。”
“我晓得。”秦拓道。
他抬脚欲走,又停步转身,斟酌着道:“翠姨,倘若遇到什么情况,你就往城东跑,那山下有片小树林,适宜藏身。”
翠娘点点头:“好。”
秦拓穿梭于街巷中,朝着城门方向一路奔行。先前潜入城的孔兵已被杀得七七八八,后面的又被树人们给堵住,如今缺口也被封上,城内安静了许多。
传令兵策马在街上飞奔,一遍遍高喊:“孔军已潜入城内,各家各户都紧闭门户,不得外出。若遇敌情,即刻敲击铜盆为号……”
秦拓冲到城门处时,眼前所见令他心惊。只见城门被撞得隆隆震颤,城墙上的将士也在浴血奋战。刀光剑影,血花飞溅,喊杀声震耳欲聋。
他取下蓑衣,利落地解开身上布条,放下云眠,再将斗笠扣在他头上。
那斗笠对云眠来说过于宽大,帽檐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下,连带着也挡住了雨。
“我要上城楼去,你就靠墙根儿呆着,不管发生都别乱动,我会下来接你。”
“哦。”云眠点点头,那过大的斗笠便也跟着前后摇晃,眼看就要掉了,他忙伸手扶住。
秦拓冲上城头,见已经有孔兵攀入垛口,卢城守军正在奋力厮杀。
因为分了不少士兵去城里救援,城墙上兵力捉襟见肘。柯自怀左肩上中了一箭,只劈断了箭身,任由那箭头埋在肉里,继续指挥战斗。
秦拓冲去柯自怀身旁,挥刀劈向他身周的孔兵,嘴里简短说着缺口已封的事,只没提那群树人。
柯自怀闻声侧首,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惊诧,随即化为难掩的激动。他重重拍了拍秦拓的肩,嗓音沙哑地连声道:“……好,好!”
他蓦地转身,朝着浴血奋战的众人嘶声高喊:“弟兄们撑住!缺口已封,城内的兄弟清完残敌,立刻就能回援!孔贼粮草尽毁,死伤惨重,只要顶住这一波,他们就完了!”
“扛住!”
“我们撑得住!”
城头上的每个人都清楚,这就是决定胜负的最后一搏。守住,孔军便彻底溃败,守不住,则万事皆休。若让孔兵破城,城内必将惨遭屠戮。
孔军同样清楚,这是孤注一掷的时刻。孔揩亲率大军发动强攻,孔兵如潮水般涌向城楼,蚂蚁般顺着云梯往上攀爬。
战至此时,双方都已杀红了眼,城门外号子声震天,孔兵抬着粗壮的横木,一次次撞向城门。而城门后,数名青壮死抵着城门,城墙上的石料擂木不断往下砸落。
秦拓在城墙上奔走驰援,来回冲杀,一人一刀,竟守住了这一段城墙。城垛上横七竖八倒着孔军尸身,地上淌流的雨水都被染成了红色。
眼见敌军抬木撞门,他两次和其他士兵缒城而下,迅猛扑杀了运木撞门的敌兵。
孔军阵营里,孔揩杀得眼红,仍在厉声督战。旁边一名士兵迟疑着不冲前,他眼中戾气一闪,反手一枪捅穿其心窝。
“怯战者,斩!”他赤红着眼厉声大喝。
所有的人都不敢出声,只有他最亲近的副将忍不住道:“主上,我们还是撤吧,伤亡太重了。”
孔揩心如刀割:“都打到这个地步了,如何能撤?”
副将突然跪下:“箭矢将尽,云梯尽毁,这不是在攻城,是在填人命啊!”
周围的人立即哗啦啦跪倒一片:“不撤不行啊,这样只是白白耗损。”
“主上,留得青山在啊。”
孔揩也冷静了些,心头一阵挣扎,忽想起此战全是军师旬筘一再怂恿所致,满腔怒火顿时有了去处,厉声喝问:“军师何在?旬筘人在哪里!”
左右环顾,有人回话:“军师似乎有一阵不见踪影了。”
孔揩正要下令找人,便听见远方传来传来隆隆声响,像是地动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