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随着越来越往里,秦拓又感受到了那种本能的恐惧。他睁大眼睛竭力辨认,却什么都瞧不清,只觉周遭黑暗如有实质般压迫而来。
  他仿佛正坠入无底的深渊,就在恐惧即将攫住他所有神志的刹那,一个小身体突然贴了上来。
  云眠的龙尾左右甩动,时不时拍打在他腿侧,一只小爪子搭上他后背,安抚地挠了挠。
  “娘子别怕,我在这儿呢。”
  软糯的嗓音穿过水流,漫入秦拓耳中。他能清晰感觉到身体的每一次碰触,这些小动作,就像黑暗里突然亮起的一盏小灯笼,顿时驱散了所有阴霾。
  秦拓终于快要冲出水道,头顶也有光亮洒落。他转过头,瞧见紧跟在身旁的云眠,惊觉他竟然还是龙形,情急之下,便举高手在自己头顶比角,又捋捋嘴角比划胡须。
  小龙眨巴着眼睛发愣,秦拓又去捏住他的一只前爪,再一把扯过他的尾巴,举在他眼前使劲摇晃。
  小龙终于明白过来,一只爪捂住嘴笑。接着龙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个小娃娃,圆髻上还飘着两根布带。
  上方的士兵,已发现了两人,七手八脚地抓住他们往水面上拽。
  一出渠口,秦拓便丢掉背上的黑刀和包袱,直接瘫倒在地。他仰面朝天,任雨水浇在脸上,眼睛半闭,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夜空。
  “娘子。”云眠蹲在他身旁,搂住他的脖子,湿漉漉的脸蛋贴上来蹭了蹭,语带怜惜地问,“吓到了吗?”
  秦拓微微侧头看着他:“你哪只眼睛瞧见我被吓到了?”
  云眠抬手,先指自己左眼:“这儿瞧见了。”又指右眼,“这儿也瞧见了。”最后小手按在自己心口,“还有这儿。”
  “胡扯。”秦拓别过脸去。
  两名士兵快步走来,一人用油布将云眠裹成个粽子,另一人扶起秦拓,展开蓑衣,披在他肩头。
  虽然时至夏季,但雨水裹着寒意只往身体里钻。秦拓不知道自己是冷还是余悸未消,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反正身上都湿了,不用——”
  “啊!!!!”
  城内突然响起哭嚎声,穿过雨幕钻入耳里。秦拓停下话,第一反应是孔军破了城,却见城墙上火把如龙,旌旗猎猎,明显城还未破。
  “怎么回事?”他问。
  “不清楚。”身旁士兵同样一脸惊疑。
  一小队士兵恰好匆匆跑过,有人大声问道:“兄弟,这会儿是什么情况?”
  那些士兵头也不回:“孔贼正在攻城,却也有敌兵潜入城内了。”
  “潜入城?从哪儿进来的?”
  “还不知道,大概是从城东方向摸进来的。”
  天空上飞过一片火矢,夜色被倏然划亮。城头方向杀声震天,战事正胶着。而城内惨叫哭嚎声不断,混在雨声里,模糊又真切,还有几处民宅冒起了火光。
  秦拓赶紧取掉蓑衣,将云眠负在背上,再找了条布带绕肩缠腰,在胸前打了个结。最后再穿上蓑衣,将两人都罩住,接过士兵递来的斗笠戴上。
  云眠在蓑衣下发出一声不满的嘟囔:“我看不见了。”
  秦拓反手拍了下背后隆起的包:“看不见正好,闭眼睡觉。”
  虽然是夜晚,但整座卢城被火光映照得如同白昼。秦拓顺着长街往前跑,听旁边巷子里传来几声惨叫。他转头,便见两名黑衣人正从一家院子跑出,手中长剑还在滴血,院门内流出的雨水已成了红色。
  两名黑衣人也看见了秦拓,持剑朝他扑来。秦拓立在原地,待到他们冲到近处,才抬刀横在了胸前。
  两名黑衣人瞧见那把黑刀,瞳孔骤缩,硬生生刹住脚步。他们惊恐地对视一眼,竟同时转身就跑。
  想和我比拼脚力?
  秦拓身形如箭般射出。
  大雨滂沱,三人在狭窄巷道中飞窜,踏得青石板溅起串串水花。
  秦拓虽然背着云眠,却也很快追了上去。眼见双方距离越来越近,他突然伸手扯下旁边檐下的一根晾衣竿,抡圆了照前方狠狠抽去。
  砰一声闷响,竹竿断成数截,跑在后面的那名黑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右腿扭成了一个奇异的角度。
  秦拓纵身跃前,黑刀挥落,一颗头颅便滚入浑浊的泥水中。
  前方那名黑衣人知道跑不过秦拓,一时慌了神,干脆去翻旁边院墙。秦拓捡起一块石头,振臂掷出,那黑衣人闷哼一声栽落在地,太阳穴处缓缓渗出血迹。
  “娘子……”云眠被一通颠簸,脑袋在蓑衣下左右转,和棕榈叶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别动。”秦拓提着刀朝巷外走。
  “这是在哪儿呀?”孩童声音闷闷地从蓑衣下里透出来。
  “在溜达呢。你那曲儿呢?快哼两句,扭一扭。”
  “我不想哼,不想睡,也不想扭。”云眠道。
  “你不想哼,那我来。”秦拓提着刀在大街上奔跑,轻声唱着:“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哈哈哈哈,你别唱嘛,哎呀你别让我睡觉呀。”
  “那你别动,也别出声。”
  “那你让我做冬眠的小蛇呀,你唱歌做什么呀?”
  “好好好,我不唱,你这会儿是冬眠的小蛇。”
  云眠便不动不出声了。
  城墙上战火纷飞,火矢与投石交织成网。城内到处都在燃火,哭嚎声一片,守军们四处救人,分身乏术。
  秦拓想起这些黑衣人皆从城东方向而来,那么城墙肯定出现了缺口。如果不把那口子封住,待孔兵源源不断地进入城内,后果不堪设想。
  秦拓一路朝着城东奔去,途中看见百姓抱着烧伤的孩童从火场里冲出,还有人用门板抬着重伤者,匆匆赶往军营医疗点。
  城东一带屋舍稀疏,采石场和酒坊磨坊等营生都设在此处。此时虽然城内很乱,但那些青壮依旧在掘石抬石,确保城楼上石料不断。
  秦拓一直奔到东城城墙,沿着墙根一路检查,发现城墙完好无损,墙垛上有着士兵镇守,未见丝毫异样。
  他又顺着墙根去往后山,沿着山脚往前。
  这一带杂草丛生,碎石遍布,看不见半个人影。但他刚转过一处山坳,眼前的景象让他突然一怔,也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一片空地,散落着大小山石。旁边的山体塌陷了一块,显出一道两人宽的裂口。
  裂口正对着的空地上,十来株大树正扭动着粗壮的枝干,在和一群黑衣人缠斗。还有几株小树灵巧地窜跳其间,挥动细枝条,时不时抽向那些黑衣人。
  他们打得很是激烈,地上散落着一层断枝残叶,树身上也有着刀剑痕迹。但那些黑衣人更是凄惨,地上已经倒了十来人,余下的皆衣不蔽体,衣衫都被抽成碎布条,个个脸庞肿胀,布满青一道紫一道的痕。
  有几个还被枝条缠住脚踝倒吊在半空,秋千似的左右甩动。
  虽然战况激烈,但不管是树还是人,都怕被城里人发现,默契地不出声。
  黑衣人被树条狠狠抽中,也仅是面容扭曲,硬生生将惨叫咽回喉中。
  第35章
  秦拓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见木客族,不由一怔,眼见那山体裂口处还在钻出孔兵,便也冲入战圈,举刀朝他们劈去。
  木客人都认出了秦拓,一边挥舞枝干,一边惊喜地和他打招呼,并询问叔公的下落。
  小树人们也叽叽喳喳地问:“祖祖呢?祖祖去哪儿了?”
  秦拓一刀砍翻一名黑衣孔兵,伸手拍了下后背:“祖祖可听见了?你的孙孙在叫你。”
  云眠趴在蓑衣下,正竖起耳朵听,便也欣喜应声:“是孙孙哇?我在呢,祖祖在这儿呢。”
  “哈哈哈,是祖祖。”
  “孙孙。”
  “祖祖。”
  “孙孙。”
  ……
  那些孔兵本就不是这群木客人的对手,现在有着秦拓加入,战局更是一边倒。转眼间,地上已躺满了黑衣人,还剩下两名,也倒吊在枝头晃悠。
  树人们原本就没有主见,家主在时只需听家主吩咐,现下家主不在跟前,便没了主意,很自然地向秦拓讨主意:“那这两个人该如何处置呢?”
  秦拓觉得不能留下活口,不然除了这群木客人,他和云眠的身份也要暴露,便道:“杀了吧。”
  “是。”
  缠在两名孔兵脖子上的枝条骤然收紧,他俩脑袋一歪,再无声息。
  暂时没有新的孔兵钻入缺口,秦拓便想将那处给补上。木客族人合力卷动山壁上的巨石,伴随着轰隆巨响,山石滚落而下,将那缺口堵得严严实实。
  随后他们又在秦拓的吩咐下,将孔兵尸体搬做一堆,再扒拉下零散碎石,将其尽数掩埋。
  毕竟他们的死状太过诡异,若被人瞧见,难免惹来各种猜测。埋在这乱石下,就算后面被人发现,那尸体也看不出原状了。
  待到收拾停当,秦拓问起,方知这一小群木客人早在荣城外时,便与其他族人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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