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嗷!!”
虽然现在已是夏季,但夜里气温降低,井水带着透骨的凉意。云眠发出一声惨叫,被井水激得缩起脖子,双手握拳抱在胸前,脚趾蜷起,浑身都在打颤。
“噗!!咳咳……”
他张嘴大叫,又被灌进嘴的井水呛得咳嗽,心里又气又急,虽然睁不开眼,也照着秦拓的位置胡乱挥拳。
“啧,还会打人。”秦拓挑眉。
云眠勉强睁开眼,模糊视线里,看见秦拓又去拎另一桶清水,顿时慌了神,冲着他又打了他两下,拔腿就跑。
他刚跑出两步,便听见秦拓发出一声闷哼。他没敢回头,只光着脚丫,像个小白汤圆般迅速滚到了院子另一头,躲在了一架风车后。
他紧张地贴着风车,却没听见秦拓追来的声音,便慢慢探出半个脑袋。
只见秦拓身体虚软地靠在身旁老树上,耷拉着脑袋,两条手臂也垂在身前。
云眠见他一动不动,忍不住问道:“你不来抓我吗?”
秦拓没有任何反应,云眠渐渐有些不安:“娘子,娘子?”
夜风卷着落叶打了个旋儿,落在秦拓头顶,他却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云眠无措地摸着自己的小肚皮,又喊了几声娘子,问道:“你,你怎么了?可是我都没有用脑袋顶你的,我怕把你顶死了。”
死……
当这个字眼在云眠心头冒出来时,他顿时一阵惊慌,再也顾不上其他,只从风车背后钻出来,急急忙忙地走了过去。
他来到秦拓身旁,就要伸手去推,秦拓却在此时突然睁眼,冲着他龇牙一笑,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嗦了你!”
“啊!!!哇……”云眠被他吓得一声大叫,但随着一桶凉水当头浇下,那叫声又变成了惨嚎。
火把光笼罩着这座农家小院,将犁耙和竹筛的轮廓投在土墙上。老树下的井台湿漉漉的,井旁的青石板也泛着水光。
秦拓正按着云眠搓洗,小孩整个趴在井台上,半边脸蛋压着石头,哼哼唧唧地掉眼泪。
虽然他已经觉得井水不冷了,但一直被丫鬟婆子精心伺候着,哪里经受过这样的暴力搓洗?之前还吱哇大叫着挣扎,被秦拓制服后,就一直伏在那里,侧头看着旁边的火把,痛苦地流着泪。
“你不嫌自个儿脏了?”秦拓将他一条藕节似的胳膊抬起来,用布巾擦拭上面的血痕,“方才嫌我满身血污,还要跟着别人跑,是想认新爹了?”
“我没有跟着别人跑,呜呜……”
“我看见你跟着人走了两步,当我瞎?”
云眠不是嫌他脏,是觉得杀疯兽时的那一幕太过骇人,而秦拓在某个时候转过头,他看见他的眼睛,目光冰冷得让人恐惧,仿佛变了一个人般。可他又形容不出来那种感受,便没有再出声。
不过提到脏,他便想起新的问题,哽咽着问:“这个水脏不脏啊?”
“再脏也比你干净。”
“那它到底脏不脏呢?”
“不脏。”
“……好了没啊?洗完了吗?怎么还在洗呀?”
“急什么?肚子和腿还没洗。”
“我的角呢?我的角也要洗。”
“不催着我赶紧洗完吗?干脆就不洗角了。”秦拓故意道。
“要洗的。”云眠吸了吸鼻子,“角要洗得白白的。”
秦拓把云眠翻了个面,圆滚滚的肚子朝上。他觉得手痒,屈指在那肚子上轻轻一弹,小娃娃便缩起身体夹紧了胳膊。
秦拓越加觉得有趣,没忍住又弹了一下,嘴角不自觉扬起。
云眠便又开始哼哼着哭:“呜呜呜,呜呜呜……”
秦拓继续搓洗,还随着他的哼唧,嘴里给打起了拍子。
“呜呜呜……呜呜呜……”
“……咚咚隆咚锵……咚咚隆咚锵……”
所幸云眠的苦难没有持续太久,秦拓动作麻利地将他洗干净,再像拎只猫崽似的,随手将人往旁边青石板上一搁,接着就去搓洗两人那浸透血渍的衣物。
云眠的哭也是说停就停,这边刚洗完,他便收住了声。秦拓洗衣服时,他脸上还挂着泪,又蹲在秦拓身旁开始玩水。
秦拓洗完衣物,将它们晾在院子里,拿上火把,带着云眠进了屋。
农户家原本就没有什么家具,现在更是空空如也,好在还算干净,没有多少积尘。秦拓去柴房抱回一捆干草,铺在地上,如此也可以对付一晚。
一切终于收拾妥当,秦拓在干草堆上仰面躺下。这一日都在逃跑厮杀,从强闯玉门关隘一路到了这儿,此刻才能躺下休息。
“累了,还不快来伺候?”他阖着眼,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云眠便小跑过来,挨着他蹲下,捏着小拳头,一下一下替他捶起腿来。
“胳膊也要捶捶。”秦拓连眼皮都懒得抬。
方才一刻不停地挥刀,胳膊此时有些酸软。
那两只小拳头便移到了胳膊上:“这样力道重不重?夫人觉得舒服吗?”
“唔,凑合。”
云眠捶到自己两条胳膊在发酸,秦拓才让他停下。他围着草堆转了两圈,最后才小心地坐下,却只肯坐着,不肯往下躺。
“扎屁股。”
“这是草,又不是刺,怎么会扎屁股?”秦拓闭着眼道。
“扎呀。”云眠皱着脸嘟囔,伸手在屁股上挠了挠。
秦拓心想这草梗虽然粗粝,赤身躺着可能会觉得刺痒,但也不至于被扎成这样。他索性不再理会,而云眠独自坐了一会儿,也只得慢慢躺下。
“哎哟,哎哟……哈哈哈……哎哟,哈哈……”
秦拓睁眼瞥过去。
光不溜丢的小孩躺在干草堆里,被草梗扎得哼哼,偏又痒得笑,不断缩脖子扭腰,一脸似哭似笑,看着的确难受得紧。
“你别动就不扎了。”秦拓没好气地道。
云眠闻言,便听话地没有再动,果然只要静下来,便不再刺痒难耐。秦拓见状,便也闭上了眼。
片刻后,小孩的声音响起:“娘子,我要吃奶。”
秦拓额角青筋一跳:“这荒郊野岭的,上哪给你找奶去?”
“在家时,我每晚睡觉前,奶娘都要给我喂奶。”云眠撅着嘴,手指捏着身旁的草梗。
秦拓闭着眼道:“奶娃娃才吃奶。如今你已成家,是顶门立户的汉子,再闹着吃奶,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云眠没再出声,但半晌后又委屈地哼哼:“我现在不想当汉子,我要当奶娃娃。”
“晚了。”秦拓慢条斯理地道,“从我戴上盖头的那一刻起,你这奶娃娃的日子就到头了,也必须要断奶了。”
“嘤——”
“堂堂三尺男儿,别动不动就哼哼唧唧。这般娇气,往后怎么当我的顶梁柱?”
云眠停下了哼唧,沉默片刻,开始小声哼唱,草堆也簌簌地动:“……小龙的鳞片闪呀闪,哈哈哈……”
秦拓看向身旁的小孩:“你别动就不扎。”
“可是我要睡觉呀,我要唱完曲儿才能睡呀。”云眠委屈地道。
秦拓很不理解:“你唱曲儿的时候不扭来扭去行吗?”
“呜呜,好像不行。”
“那你化成龙形扭,皮厚。”
“可是我这会儿不想化成龙形扭。”
秦拓侧头看着他,片刻后,突然笑了一声。云眠眼泪汪汪地跟着笑,又呜呜地哼。
“就没见过你这样娇气的,真是开了眼了。”
秦拓坐起身,解开系在腰间的包袱皮,垫在了云眠身下,伸手拍拍:“好了,扭,扭出花儿来。”
“那你没有裙子了。”
秦拓重新躺下:“光腚凉快。”接着斥道,“转过去,别盯着我。”
“你那么大声做什么?你别凶哦,我会哭的哟,很大声哭哦。你凶我,我就哭,吭、吭、吭!”
秦拓不做声了,云眠有包袱皮垫着,终于不觉得刺痒,也安静下来,没有哼曲儿没有扭,只一声不吭地躺着。
火把光渐渐熄灭,月光穿过天上的黑雾,在屋内投下斑驳光影。院子外一直有人来来去去,脚步声与低语声时远时近。
“娘子。”云眠突然轻轻唤了声。
秦拓没做声,云眠突然就爬起身,探过脑袋凑到他脸前,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干嘛……”秦拓闭着眼蹙起眉头。
云眠松了口气:“我在叫你呐。”
“叫我做什么?”
“我要同你说话。”
“要说便说,非要我应声?”
云眠点头:“你要应了我才能接着说啊。”
秦拓翻了个身,侧卧着面向他,修长的手指在身旁干草上轻点了两下。云眠会意,立即乖乖躺了下去。
“说吧。”秦拓半阖着眼道。
半晌没听见动静,他问:“怎么不说了?”
云眠突然嘿嘿笑了声:“我不知道说什么呀,我,我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