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云眠小心翼翼地避开被江谷生啃过的部分:“我又不会吃口水,我吃的是这一边。”
  翠娘这时也回来了,但两手空空,神情沮丧,显然没有找到郁果。
  她在江谷生面前蹲下,还没说话,江谷生便拿起她的手,将那小块没舍得吃的饼,轻轻放在了她的掌心。
  翠娘惊讶地看着饼,又看向面前的小孩。
  “翠娘吃。”江谷生小声道。
  “这是哪儿来的?”
  江谷生默默侧身,指向她身后。
  翠娘转过头,看见正捧着饼在啃的云眠,连忙站起身,向他欠身行了一礼:“翠娘多谢小恩公赠饼。”
  她目光又转向秦拓,自然以为是这少年授意送来的饼,便也对他深深一揖。
  秦拓没什么反应,云眠却慌忙站起身,两只小手拱在胸前,弯腰回礼。
  待翠娘转回身,他才重新坐了下去,继续吃饼。
  “翠娘,你快吃呀,你快吃。”
  “我不饿,留着你明日吃。”
  “我明儿不会饿的,你现在就吃。”
  ……
  对面传来小声对话,秦拓充耳不闻,只用干草擦拭着自己的那把黑刀。但身旁响起细碎的抽噎声,他微微侧目,看见云眠正用袖子抹眼睛。
  秦拓顿时一个激灵:“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上了?不是说好皮实一点吗?”
  “我没出声,没出声就不是哭。”云眠小声哽咽,“他们,他们怎么那么难过啊,他们都没吃的。谷生弟弟的爹和娘死了,他都没有爹娘了。”
  秦拓愣了愣,目光逐渐变得有些复杂。
  这小孩不知道自己的爹娘也没了,还在替别人难过,混不知晓那最该可怜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人家都不伤心,你倒哭上了?”秦拓淡淡地道。
  “我们把他带上好不好?一起去炎煌山找我爹,我让爹天天给他好吃的。”云眠问道。
  见秦拓不回答,他又连声追问:“好不好啊?好不好?他都没有爹娘了,我们把他带走吧。”
  秦拓的视线停留在他脸上,低声问道:“若这会儿有那不认识的人过来,说带你走,给你好吃好喝的,你跟不跟他走?”
  他等着云眠说不愿意,然后便能对他讲,你看,你都不愿跟陌生人走,那江谷生又怎会愿意离开翠娘?
  不想云眠却迟疑了,看一眼他,又目光飘忽地瞧去了别处。
  “算了算了。”秦拓重新闭上眼,晃了晃手指,“就当我没问,也别再提这个,再提就自己滚边儿去。”
  “我,我也会带着你的呀,我要管你的呀。”
  见秦拓不再理自己,云眠满脸失望,撅着嘴坐在一旁。他看见自己的饼吃得只剩下一长条,是沾了口水的,便塞进了秦拓的手里。
  片刻后,秦拓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打开身旁包袱,拿出一张饼,掰成两半。
  他将半张饼重新放回包袱,正要将剩下的半张递出去,想了想,又从小袋子里摸出一粒金豆。
  云眠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饼,有些愕然地抬起头。
  “拿去给他们。”秦拓道。
  云眠怔了怔,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但不能带着他们去找你爹。”秦拓语带警告地补充,“你要再闹腾,那干脆就跟着他们,别跟着我。”
  云眠兴冲冲地爬起身:“好,那就不带嘛。”
  “等等,还有这个。”秦拓将那粒金豆放进了他的掌心,“让他俩闭好嘴,别把这事告诉其他人。”
  云眠将金豆和半张饼送过去,但翠娘只收了半张饼,没有收下金豆。
  她朝着云眠和秦拓各行了礼:“两位恩公大德,翠娘铭记在心。他日若有机缘,定当报答。”
  秦拓瞧着她,见她满面疤痕,但姿态从容,目光平静不显乞怜。
  他心里明白,若非那男孩饿得厉害,她怕是连这半块饼也不会收下。
  将饼和金豆拿给云眠的瞬间,他内心有些后悔,此刻却暗道罢了,无非就是半张饼,如果进不了城,即便留着,那也照样会挨饿。
  他垂下头,看着手里的饼条,递到嘴边,慢慢吃了下去。
  云眠回到秦拓身旁,挨着他坐下,一边歪着脑袋回想,一边嘿嘿地笑:“我是恩公,恩公……这个恩公有点好听的。夫君,恩公,夫君……”他仔细咂摸,点点头,“嗯,还是夫君好听些。”
  秦拓瞥着他:“你是祖宗,祖宗最好听。”
  话音刚落,秦拓突然敛起表情,食指抵唇,示意云眠噤声。
  夜风掠过枯草,荡开一片细碎的簌簌响。但那风声里还夹杂着另一种声音,像是兽类踏地的奔袭之声。
  那踏地声飞快接近,越来越响亮清晰。路上的其他人也都听见了,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骚动,有人在惊慌地喊:“是疯兽,疯兽来了。”
  “胡说,疯兽怎么会来这么多?怕是哪路大王的兵马吧?”
  所有人都看向村口方向,秦拓也努力睁着眼睛,借着火把跳动的光线,看见一大片黑影正朝这边狂奔而来。
  这片黑影越来越近,数量足有几十只。它们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体型大小不一,高矮各不相同,却都空着脊背,并没有载人。
  这绝非什么军队兵马,分明就是一群野兽。
  哭声响起,难民们顿时陷入一片混乱。火把光四下乱晃,大家纷纷朝村子的另一头跑。
  秦拓一把拎起云眠,将人按进旁边的背篼里,再迅速背上,提起旁边的黑刀。
  “都站住,两条腿跑得过四条腿吗?不过是群发了疯的畜生。”一名猎户打扮的汉子大声吼道,“抄家伙!老人孩子进屋,爷们儿跟我堵住路口。”
  这里的人都经历过战乱,方才也只是一时着慌,现在听见猎户的喊声,很快便稳住心神。老人和妇孺迅速进了屋,青壮们抄起一切能当武器的东西,拿着柴刀或是顶门杠,站在了村道上。
  “两位恩公,快来这边屋子里。”翠娘半掩在门扇后,朝着秦拓和云眠招手。
  秦拓正要过去,云眠却在背篼里喊:“婶婶你快进屋去,我这个爷们儿要去堵路口。”
  秦拓刚抬起的脚,也就生生顿住。
  他也清楚自己是灵族,是朱雀,哪怕没法使用灵力,也比这些凡人要强上不少。
  但他素来懂得审时度势,明哲保身,想着自己年纪算不得成年,作为孩子躲去屋子里,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云眠突然来了这样一嗓子,让他顿时有些进退为难。
  另一头的人也听见了,纷纷朝这边看来。火把光昏暗,照不清秦拓那张还带着稚气的面容,只隐约辨出他高挑挺拔的身形,还有手中那把黑刀。
  有人扬声喊道:“这位兄弟,村道都被咱们守住了,就东头土墙有个豁口。你把你儿子送进屋,去那儿守着就成。”
  秦拓一言不发,云眠震惊,指着自己鼻子问:“兄弟是我吗?是不是我?他不是我儿子哦,他是我的——”
  “闭嘴。”秦拓低声喝止。
  被当成云眠的爹,总好过他当众喊自己娘子。秦拓赶紧背着他,提着黑刀疾步走向村东。
  现在四处战乱,这村子为防流民劫掠,村一周都筑起了石墙。秦拓循着墙根找去,很快便找到了那处坍塌的豁口,约莫三尺来宽,石块散落一地,墙上石缝里还插着一根火把。
  豁口附近没有人,守在村道上的人也都止住了声音,只听见那越来越近的兽群奔跑声。
  秦拓刚将刀柄握住,便感觉到耳边有热热的鼻息,云眠用气音说道:“娘子你别怕,我会用角去顶死它们。”
  秦拓一愣。
  糟了,方才来得急,没反应过来,没有把这祖宗送进屋子。
  但兽群已经抵达村子,村里面骤然响起了喊杀声,现在不能再将他送回去。
  “你不要乱动,也不要用角去顶。”秦拓喝道。
  云眠坐在背篼里四处张望:“可我能顶。”
  “现在不需要,你现在是一条冬眠的小蛇。”
  “我能不能晚一点再做小蛇?”
  秦拓双手握紧黑刀,目光盯着黑洞洞的豁口,嘴里回道:“不能。”
  他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便从豁口处闪电般窜入。
  这是一只畸变的野狼,本该蓬松的皮毛上覆满鳞甲,獠牙暴突的嘴里垂落腐臭的涎液。
  它后腿一蹬扑向秦拓,但与此同时,黑刀已如闪电般劈下。
  扑一声响,那钝刀落在野狼脖子上,却锋利得如切菜般,直接砍掉野狼的头,腥臭的血浆喷溅在石墙上。
  云眠吓得一哆嗦,却看见第二头疯兽也窜入了豁口,正朝秦拓扑去,顿时也顾不得其他,只大叫一声,猛地起身用头去撞。
  可那不过是只矮小的豺狗,他便俯下身子,作势要来个倒栽葱。
  “别动!”
  秦拓一声低喝,刀锋转向,一刀将那豺狗的脑袋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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