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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如果确定目标不在这里,我们马上就离开。”
  “这就是个悖论,你们非得找到他才能确定,不是吗?”科霖打断道,“请回去吧,大宗城没有你们需要的东西——不再有了。”
  一阵死寂。
  我沉默地注视代理部长,绞尽脑汁在思考,怎样让他接受我的说法——我当然明白,大宗城已经无法接受任何刺激,但我不可能在这个节点回去。该怎么解释?还是干脆不管?早知道提前问问弥涅尔瓦了,他只说过大宗城的状况有一点点难办……这算是一点点吗?
  之前的那一次,我只负责行动,这次的领队是我,没有人能帮我交涉了。
  沉默在蔓延,我用生物波狂戳一旁的拉耶尔,后者假装没听见,没有回应。我用频率探进他的思绪,在里面发现了……巧克力饼干,抹茶蛋糕和草莓冰淇淋,他在悠哉地思考:【过会儿出去吃什么呢?】
  ……真是完全派不上用场!
  最后,只得我开口:“科霖部长,我……”
  啪!忽然一声响,窗户裂开了。
  我们齐齐往窗边看去,只见棕发少年撑在窗前,半个身子探了出去。我看见他的眼瞳在变形,变成一种极为纤细的形状,他的呼吸也仿佛停止了,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看着下面的什么东西。亢奋,惊讶,好奇……一串极为复杂的频率从他体内流淌而出。下一个瞬间,宣黎单手撑住窗边,一跃而下。
  “宣黎——?!!”
  我扑到窗边时,下方正传来一声令人胆寒的巨响,我没能拦住他,武装部长的办公室外直通街道,这么一秒间,下方的地面就出现了一个坑,宣黎消失了,只有几个目瞪口呆的武装人员瘫坐在地上。我头皮发麻,来不及细想,径直也从窗口跳了下去,身后骤然响起科霖的咆哮:“等等——!!”
  拉耶尔也在狂叫:“您不能跳啊!会死的!!”
  嘭的一声,地上又多了一个坑。我一个翻滚跳起来,狂追上去。
  宣黎就像发射出的子弹,眨眼间窜出几十米远。感谢全城戒备,刚刚发布没多久,街上就几乎没有人了。我追着他,他又在追着某个人——某个在更前面急促狂奔的人。不出半条街,宣黎消失在原地,我刹住脚步,在地面瞧见了打开的节点,通往枢纽通道的入口。
  我翻了进去,顺手带上开关。刚刚落地,就听见一声巨响,随后是一声痛苦的闷哼。
  我瞳孔一缩。
  这个声音……!
  我定了定神,大步向前,走到近处又渐渐放慢了脚步。枢纽通道中的奔跑声消失了,我听见了宣黎的呼吸声,一声比一声均匀。我知道,追逐已经结束了。一股安定的频率从尽头传来,其中飘扬的是满足、喜悦和放松的信号。
  地下光线黯淡,我打开终端,照亮了前方,然后怔住了。
  “宣……黎。”
  棕发少年转过头,神情很平静,好像刚刚的狂奔不过是一阵惬意的散步。栗色的眼珠也恢复了原样,变成了圆润的形状,乖顺无害,就像一只温和的小动物。
  如果他的脸颊上没有沾着血渍的话。
  宣黎歪了歪脑袋,呼唤道:“爸爸。”
  他听上去很高兴,随后对我指了指那个蜷缩在一滩血迹中,昏迷不醒的青年,欢欣地说道:“在这里。”
  第149章 脱胎换骨
  半年前,我最后一次见到亚里斯,是在横跨“死亡梁桥”的那一天。
  残破的梁桥容不下避难舱体,我们要舍弃载具,徒步跨桥。所有人都在怕,怕克拉肯出现,怕这就是生命的最后。宣布消息后一晚上过去,没人再哭了,也没人还有崩溃的力气,连祁灵的嗓子都喑哑得说不出安慰。无论是作战人员还是普通人,大家都沉默着,互相依偎,从彼此的眼中看见同一种视死如归。
  出发前,红毛吓得发抖,不停地小声喃喃他要死了,一只手忽然从后面拍了拍他,把红毛吓得一个哆嗦。蓝眼的年轻人收回手,说道:“我们会活下来的。”他的声音很沉静。
  凌辰不说话时,这些宽慰的言语就由他来说。和前者不同,他总是很冷静,分毫不动摇,以至于有些时候看上去无欲无求。看见他,红毛一部分恐惧转为恼火,狠狠瞪他——红毛单方面与亚里斯不和,总把对方当做假想敌,尽管后者全然不在意。
  说完那句话,亚里斯对我点点头,从旁边走过。他的步伐轻得没有声音,很快走远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那之后,行动队遭遇桥上的克拉肯,很多人死了,梁桥爆炸,我坠入河流与队伍分散,再次与同伴们汇合时他就不见了;我从宣黎的记忆中看见行动队被约克一行人遇袭的经过,他受了重伤,生死未卜;再之后,我得知他和凌辰都来自情报部门,在莫顿的行动另有原因……亚里斯始终下落不明。
  ——直到今天。
  越过宣黎,我看清了倒在地上的人。
  墙壁上有一个坑,还有一滩血渍。黑发蓝眼的青年,我们的任务目标,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又不知为何仓皇逃跑,跑到枢纽通道,最后……被宣黎一记头槌撞倒在地,喷血不止。我呆站了几秒,匆忙上前去探他的呼吸,蜷缩在地的青年紧闭双眼,口鼻都在渗血,俨然失去了意识。
  “亚里斯……真的是你……”我触碰他的口鼻,“还有气……得马上把他带走!”
  “我来。”宣黎拉拉我。
  我心中焦急,翻过昏迷的青年想把他架起来,忽然摸得一手冰凉,低头一看,满手的血。我愣了愣,猛地掀开外衣,发现他的腹部缠了一层绷带,已经被血染红了:“他受伤了!”
  “我来,我来。”宣黎着急地伸过手。
  “咳……咳咳……”
  我正想着如何移动他,忽然听见亚里斯喉间传来一阵被呛住的咳嗽,我眼疾手快地卡住他的下颚,齿缝紧紧咬合在我手掌的虎口上,发出可怕的咯咯声。几秒后,他猛地喷出一大口血,胸腔剧烈起伏,被撞碎的骨头喀喀作响。
  “……”
  静了几秒,宣黎说:“我来……”
  “你不能来!”我忍无可忍,大叫一声,“宣黎!你去帮我联络拉耶尔,让他叫一架小型舱体到节点——现在就去!”
  宣黎失望地走开了。
  等待舱体的几分钟内,我的大脑里翻滚过无数可怕的后果,其中最可怕的一件就是:亚里斯被宣黎撞死了。虽然不知道他腹部的另一道伤是怎么来的,但他如果在这里死了,那必然是宣黎的责任,也是我的责任。我该怎么交代?又怎么才能面对同伴的尸体?
  但好在,亚里斯一度大难不死,这次也熬了过去。或许是他已经内化了智类克拉肯的血肉,等拉耶尔带着舱体匆匆赶来时,这位不知遭遇了什么的同伴呼吸渐渐均匀,也终于不再流血了。
  把他转移上舱体后,又做了一番包扎。之后宣黎才得到允许,能够上前碰一碰青年虚弱的身体。他大睁着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看,不断散发出迷惑、欣喜和好奇的信号,像是第一次见到新生儿的父母。
  他戳了戳亚里斯的脸,喃喃道:“好奇怪。”
  我还在琢磨亚里斯的事情,慢了半拍才问:“哪里奇怪?”
  宣黎说:“我能感觉到,他的波能……和我是一样的。”
  我说:“因为他身上流着你的血吧?”
  宣黎不说话,眯起眼睛,过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说完,又戳了戳:“好奇怪。”
  我按了按额角,往后一靠叹道:“……确实奇怪。”
  但我不是在说亚里斯,而是在说宣黎。自打来到这里、发现亚里斯的踪迹后,宣黎就一直处于一种奇怪的状态中,精神亢奋,兴致勃勃,好像发现了新玩具的孩童。孩童——要知道,宣黎可从来没有展现出符合这个称呼的兴致,大多数时候,他对什么都很淡漠。
  宣黎戳了一会儿亚里斯的脸,动作渐渐不加收敛,在对方脸颊上留下淡淡的指纹,被我叫住了:“喂!”
  宣黎缩了回去,眨巴着眼睛,似乎很困惑。他的眼珠又变成了细长的形状,好像半日之内忽然退化了,变成了还没经过社会化的模样。我一个头两个大,再次对弥涅尔瓦的教学成果产生了怀疑,但又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你到底怎么了?”
  宣黎默默地看着我,不说话。我吸了口气,把他拉到一边去,也不再多问。
  舱体载着我们到了武装部门的基地。我很想马上带着亚里斯回主城,但在那之前还必须回去一趟,和科霖代理部长汇报情况。在我的预想中,科霖必然要大发雷霆,暴怒得恨不得把我们打一顿,那也是正常的,毕竟全城戒备刚刚发布,在他眼皮底下两个“危险人物”就破窗而走,还把街道砸出两个坑,以他的性格没有当场开枪打我们都算善良。
  我心中忐忑,但真正见到科霖,才发现他并没有那么生气。武装部长办公室被安保人员团团围住,窗户还碎着,修复小机器人正在上下忙活。代理部长坐在桌前,头发乱糟糟的,看上去像死了一回,表情还算平静。他与我交谈,再三确定我们刚刚找到任务目标后露出了如释重负——或者说劫后余生的表情,并表示马上就安排回程的舱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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