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抱歉……还没有。”我说。
来现场——寻找林的痕迹——找到亚里斯的踪迹,这是出发前计划的流程。现在基本确定林和亚里斯之间存在某种关系,前者出现过的地方总是有后者。没有人知道我这位曾经的同伴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又与林达成了怎样的联系,但如果能解读林的去向,也许就能找到亚里斯。
但计划不如变化,我并没有发现属于那个怪物的残余。
封锁“塞庇斯”的封锁装置前,有一条蜿蜒巨大的凹痕,透明柱体已经碎裂。这是“塞庇斯”最后的所在,也是林曾经站立过的地方。兜兜转转,我最后回到这里,试探着抚过这片伤痕累累的地面,五指下陷,微微用力。
片刻后,我叹了口气,心里很失望。什么都没有发生,除了“塞庇斯死在这里”这件情报外,我没感觉到任何有用的讯息,而这个讯息也只需要肉眼看就能知道,完全不需要用克拉肯的力量。
想来也是,弥涅尔瓦都亲自来查看过了,如果还有残留的信号,他早该发现了。
拉耶尔忽然叫道:“喂,你流血了!”
地面的碎片刺破了我的手指,几滴血珠溢了出来。我正在发愁,闻言回过神,抬起手来——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我的脑海中骤然出现了几段画面:潮水。无边际的黑暗。无数次分割的躯体。哭泣的人群,欣喜的人群。眼前的某个人——往前伸出的肢体……无数只、无数只残破的手……
破裂。破碎。消亡。
拥抱的触感转瞬即逝。
【……mama。】
“……!!”
我撑在地上,大口喘气,然后猛地转头。周围没有任何异常,只有和刚才一样的废墟,以及被我紧紧抓住肩膀、吓得耳羽都炸毛的拉耶尔,他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我我我我只是想拉你一把……”
“……”我哑声说,“塞庇斯……”
“怎怎怎么了?”
“它对林说……‘mama’。”我说,“为什么?”
拉耶尔瞪圆眼睛,表情很茫然。
我和他对视一阵,松开了手。刚刚的是……“塞庇斯”的记忆,终止于林杀死它的一瞬间。它服从于林,我知道,但这个称呼真的是,非常非常古怪。据我所知,一部分错乱的克拉肯会将我记忆中的珅白视作追寻的“起源”——等同于母亲,也只有唯一成为母亲的珅白,和流淌她血脉的我被这么称呼过。但是,为什么林也……?
难道,“塞庇斯”是林创造的生命吗?
我生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想:那些听令于林的兽类克拉肯,不会都是被他创造的吧?如果林这个怪物还有这样的能力,那简直……几秒间,无数假设掠过脑海,我的神情大概是相当难看,拉耶尔又退了几步,耳下的羽毛紧紧缩成一团:“你还好吗?”
我沉思半晌,看向他:“拉耶尔,你在什么时候会想说‘妈妈’?”
拉耶尔呆滞地看着我。
“……啥?”
“会想说吗?”我问。
“……不会……吧。”他说。
“那,假设一个压倒性强大的同类对你下达过指令,你会有这个想法吗?”
“你是在说监察官大人吗?”拉耶尔的额角淌下一滴汗,迟疑道,“不会吧,我觉得还没有到这个程度……我不是说监察官大人不好!但是……”
看上去他完全会错了意,我正想追问,忽然听见宣黎说:“爸爸。”
拉耶尔见状松了口气,连忙退到一边让出位置。宣黎从旁边冒出来,又说了一遍:“爸爸。”顿了一下,他说,“在这里。”
“我知道,‘塞庇斯’死在这里……”
宣黎拉住我的袖子。
“在这里。”他说。
我低下头,棕发少年定定地注视着我,他玻璃珠似的眼底,细长的瞳孔在眼眶里轻微地跳动,像是湖下翻涌着一尾躁动的鱼。他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亢奋的信号,拉着我的袖子晃了又晃,重复道:“在这里。”
“——在这里。”他说,“亚里斯,就在这里。”
离开地下基地后,我们开始搜寻任务目标的踪迹。
宣黎与失踪的亚里斯血肉相连,他如此笃定,那么亚里斯一定就在这里。我们白天走过街道巷口,看过每一个蓝眼睛的人,晚间穿梭在塞庇斯神庙的遗迹和边境线之间,尝试触发宣黎的感应,但未能如愿,之后两天,都没有什么收获。
宣黎从期待转到失望,整个人都蔫了:“他可能来过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但我不知道。”他闷闷不乐地说,“我只能在他残留了痕迹的地方感觉到……只有那里。其他地方,气息很淡。”
我不解道:“残留,是说他在地下基地受伤了?”
他点点头,说:“他流血了。”
流血……那里发生过什么吗?我怔了怔,宣黎又低下头,叹息般地自语道:“他再流点血就好了。”
随后又过去两天,依然没有亚里斯的消息。拉耶尔说,也许那位青年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彻底藏起来了。现在不仅是宣黎,我也蔫了,有预感这会是个长线任务,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想回家的念头一日比一日强烈,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靠和虞尧通讯续命;宣黎则是满心惦记着与他血肉相连的“同类”,一日比一日失望。
只有拉耶尔乐在清闲,“只要你们任务没结束一天,我就跟着你们一天,这是监察官大人的要求。但我其实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好像完全忘了他才是应该领路的人,还兴致勃勃地和我提议,“要不你们在大宗城待到年底吧?我也能多休息一阵啦。”
——在这里待到年底,这对我来说完全是个诅咒。我在拉耶尔偷懒时把他攒的限定零食一口气全吃了,以表达不满。
搜寻的几日间,我们去了一趟武装部门。里杉部长的遭遇至今没有对外公开,为了不让恐慌扩散,如今各类事项依然书写着他的名义。代理部长名叫科霖,是个不苟言笑的男人,眼下有着和里杉部长如出一辙的青黑。临走前,他盯着我们,用告诫般的语气说:“我更希望你们马上回去。”
“我们会尽快的。”我说。
“大宗城的安定已经无法回来了,我只希望保住民众最后的平静。”科霖说,“你们不要被人注意到,不要闹出动静,也不要死了。”
任务继续进行,仍然没有显著的发现,宣黎只能感觉到那位青年依然在这里。我不再心焦,变为一种认命的等待。有了之前那次错过的教训,这次大宗城对临城的通行已经全部封闭,即便他想要离开也没那么容易,他被框在了这座城市——还在寻找他的我们也一样。距离抵达此地已经过去足足一周,我们放弃了定点搜查,转为地毯式搜索,从南到北一寸寸推过去。
找到他,只是时间问题。
除非他折返回边境线。
在等待的时候,我不免感到一丝迷茫:亚里斯,凌辰的副手,行动队里可靠的同伴——他消失后到底经历了什么,又为什么在躲着我们?
又是三天过去。
到了第十天,搜查行动终于过半,边境线却发生了一小波震动,是克拉肯群的活动。这在大宗城已经不算稀罕事,但依旧例行公事般地张开了全城戒备。消息传来之前,代理部长就先一步把我们几个叫到办公室,反锁了门,说道:“请你们暂停行动吧。”
我怔了一下,马上意识到他是不希望我们的搜查影响全城戒备:“很快就结束了,部长。”我说,“我们已经……”
“——在这个节点,我不希望发生任何事,无论是你们的任务成功还是失败,最好什么都不要有。”他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理解你们的任务是为了更长远的打算,现在也请你理解,我必须为了大宗城的眼下考虑。”
“还是说,你认为你能够承担一座城市的安危?”
“可是……”
“事到如今,我不认为你们之后就能找到那个人。”科霖站起身,缓缓地说,“武装部门已经提供了所有的天眼权限,人力辅助和搜查令,到今天是第十天,你们依然没有得到结果。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绕开办公桌,站到我面前:“哪怕是龙威的指令,哪怕你们的任务并没有时间限制,我也不能只是看着。你们……”他瞥了一眼原地立定的拉耶尔,又望向站在窗边发呆的宣黎,眼角抽了抽,“你们还带着个半大的孩子。我实在是不能忍受了。”
科霖是知道一部分克拉肯真相的人,但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宣黎这种形态的智类克拉肯,最开始就表现得相当震惊。面对他的质问,我无话可说——我没能很快完成这个任务,这是事实,而除了地毯式搜查,我也确实是无计可施了。
我低声说:“抱歉……请再给我三天时间。”
科霖嗤了一声,摇摇头:“三天就够了么?我不能接受,这样的许诺就是一纸空谈。你怎么判断一定能在三天内达成目标?”他两手背后,在我面前站定,冷冷地说,“请回去吧,终止这个没有结果的任务,管理部门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