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这一次过来,他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憔悴的武装部长穿过一道又一道门,在光源亮着的地方站住了。两个研究人员正站着一个庞大的操作主机前交谈,密密匝匝的数据流水般自下而上地掠过。他站了一阵,眼珠的光泽转过一圈,落在主机投影的模型上:那是他昨日才批下的研究素材,一只被击碎了核心的克拉肯的部分躯壳。
这么快就用上了。
他没有出声,沉默地看了片刻,直到其中一位研究人员侧过身时瞥见他:“啊!”这个年轻人吓得震了一下,眼镜掉在地上,然后才迟疑地说道:“你……您是,里杉部长?”
他板着脸点了一下头。
年轻的研究人员松了口气,说:“是您啊……吓我一跳。”他弯腰去捡眼镜,一旁稍显年长的同伴向里杉部长点头致意,问道:“这么晚了,您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时候,里杉部长一般会想:“我怎么不能在这里?”,但他几乎从未说出口过,还因此被熟人笑话他这个岁数就有了额纹都是憋出来的。听见这话,他只是皱了一下眉,对主机投影的模型扬了扬下巴,反问:“这是在做什么实验?”
年轻的研究人员回答:“对照实验,与代号‘δ032’的克拉肯的对照。”
里杉问道:“它有派上用场吗?”
稍显年长的研究人员说道:“当然,它会成为不可或缺的数据的一部分。”她的回答非常官方,也挑不出差错,又问:“您是来……观看实验的吗?”这两人看上去都有些困惑,不明白武装部长为何会在深夜突然造访。
“顺道来看看。”他冷淡地应了一声,视线还停留在主机的投影上,“现在到哪个阶段了?”
两个研究人员对视一眼,年轻一些的那个回答了他:“我们小组负责神经板块,正在尝试通过刺激‘δ032’从而获得可用的研究数据。”他说,“只不过‘δ032’反应甚微,一些针对其他克拉肯的刺激对它并无效果,当前还处于建立联系的阶段。”
也就是说,里杉部长捏着鼻子批下的行动尚无成果,他心里觉得讽刺,但同样不会说出来。
他问:“其他小组怎么样?”
“都在正常推进,里杉部长。”
“查到‘起源’了吗?”
“什么?”年轻的研究人员怔了一下。里杉部长收回目光,说道:“我是说,这个生物的由来。”
“抱歉,这不是我们在这里的负责内容。”年长一些的研究人员说,“如果您想了解这方面的事情,可以接入龙威的研究数据库。”
“我知道了。”里杉部长说,“梅所长在吗?我听说她这几天晚上都在这里做实验。”
“您找梅所长?真不巧,她今早回主城了,”年轻的研究人员挠挠头,“好像是最高研究所临时有事要处理吧,您有什么急事吗?”
“是吗?”他低声说,“真可惜。”
“里杉部长?”
“不是什么需要惊动梅所长的大事,”里杉部长咳了一声,转过脸,“你们的组长在哪里?”
他们的组长名叫阿贝尔,算是里杉部长的熟人。半个月前,正是阿贝尔前来告知他“塞庇斯”的真相。那一天,里杉部长如遭雷击,而这个比他还年轻一些的研究者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他,转达了来自主城的要求:开放权限并全力支援研究行动。里杉部长没的选。
对于这件事,里杉部长心中一直有些不满,这种不满也延续到了阿贝尔和他的组员们身上。他总也搞不清楚这些人到底在想什么。里杉部长的记忆中存在过许多疑问,几度他想要刨根问底,但最后都放弃了——不是放下,而是放弃。那些对于真相的迷惑伴随着幽深巨大的恐惧,始终徘徊在他的脑海中,让他进退维谷。
如果里杉部长真的决定刨根问底,并为此来到研究基地……当他迈开了那一步,站在阿贝尔面前时,他会想什么呢?
……
恐怕连他本人都无法想象吧。
因为这是未曾发生过的事情。
——这已经是永远都不会发生的事情了。
“……但,假设一下。”
他轻缓地说,“假设里杉部长没有崩溃,他还活着,此刻真的来到了这里,站在你的面前,问出那个问题,你会怎么回答?”
……
没有回答。不会再有回答了。
封闭的研究室内,灯光昏暗,主机投影正在轮换播放实验体的样本模型。一个白衣的中年人悄无声息地倒靠在座椅上,已经没有了呼吸。他的身后,“里杉部长”像是从一道影子里长出来的人,无动于衷地注视着前方。代号β0443样本,代号β0445样本……都是“里杉部长”前几日批下的转运素材的研究数据。他看了良久,眼珠微微滚动,向下望去。
不会再有回答了,但这没关系。
从个体的发声器官寻求答案,才是毫无意义的、低效率的行为。人类的口唇,人类的语言,生来就是为了修饰、为了伪装——为了把本意扭曲而存在的。
无须发问,他一样能够理解他们。
黑色的影子回到“里杉部长”脚下。主机投影前空无一人,只有座椅在微微摇晃。站着的人整理了一番衣领,转过身,往门口走去,几秒之间,脖颈上猩红的裂口化为无形。与此同时,“里杉部长”从他身上消失了,就像融化的一张人皮——消散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转瞬之间,这个躯壳微微矮下去,容貌变得年轻,形容不再憔悴。“喀嚓!”的一声,他歪了一下头,眨动眼睛,为这崭新的人皮拼上最后一块碎片。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阿贝尔小组长了。
那么,回到那个假设——如果里杉部长真的来到这里,向阿贝尔提问,他会怎么回答?
人形的怪物牵动肌肉,唇齿开合,发出属于阿贝尔的冷静的声音:“等这一次的研究完成后,我会告诉你。抱歉,请再等一等吧,里杉部长。”
真遗憾,他想。这又是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了。
口袋里的终端微微一震,随后传来阿斯特蕾亚的声音。
“——林。”她说,“得快点了。有人来了,是你们的同类。”
这天深夜,黑影在大宗城的一角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阿贝尔组长,或者,称呼“他”为林吧——这具躯壳的生体认证一路绿灯,由此地走遍了下研究基地几乎所有的房间。这是阿斯特蕾亚的提议,实际上,对林而言,这样借助一些技巧的如履平地和直接平推过去并无区别,最终的结果都会导向一个地方。
“塞庇斯”的所在。
代号δ032,是研究组命名的正式编码,他们不会允许这样一个灾厄的存在被冠以健康女神的名字。他们同样不知道的是,“塞庇斯”其实并不是琉璃八琴的作品,而是林给予的名字。——拥有无数肢体、皮肤、骨头、血肉和器官的他的同胞,他改造的新生命,得到一个治愈众生的健康女神的名字,难道不合适吗?
这地下的庞然巨物已经静默了很长时间,它蜷缩在巨大封闭装置之中,一部分的躯壳被完整地切割下来,像一条蟒蛇形状的残缺肉块。林出现时,地面震动起来,封锁容器中无数双眼睛先后张开,残损的生物波争先恐后地涌来,但已经无法组成能够理解的频率。
林说:“好久不见。”
他开口时,“阿贝尔组长”从脸颊开始剥落,溶解,属于这个人的一切这幅黑泥般的支架上消失。旧的人皮血淋淋地落下,新的画皮长了出来,是林最常用的一张脸。人形的怪物轻声咳嗽,侧身,抬手,黑暗中的影子在封闭容器上敲了三下。喀嚓,喀嚓——喀嚓!
装置开裂,液体翻涌,“塞庇斯”滚落在地上。坠地的瞬间,无数器官组成的蛇弯折躯干,在渺小的人形前垂下头颅。伴着它的动作,黏液和无法维持形态的脏器骨头接连从缺口漏了出来,还有一些残损的肢体急切地翻涌而出,向前倾倒,做出拥抱的动作,似乎曾经这样深切地拥抱过什么人一般。
【……ma……】
林拍了一下手掌。
一瞬间,塞庇斯的动作静止了,破碎的肢体砸在地上。那段欣喜的频率消散了。林的目光扫过它残损的躯壳,它残破不堪,但相当顽强,还能存续很久。这个过程对于研究所的人们来说同样漫长,他们还有很多时间,能够细细拆解它,用它做更多的研究。
林是来结束这一切的。
记忆的波能从塞庇斯体内流出,与林连接。他飞快地浏览过这些记忆。第一层桎梏是束缚它核心再生的锁链,此刻依旧紧紧拴着它的肢体;第二层桎梏是它无法再生的缺口,这干脆利落的切割痕迹来自某个称得上熟悉的同类,是弥涅尔瓦的手笔;而第三层桎梏在于更高的层面,近似于一个服从的概念——就像是林曾经的指令。
这来自于那个新生的古怪同类。
林的眼珠微微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