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你都追到这里了,如果想见她,就扒开那面墙看看吧。——噢,我忘了。”他若有所思地说,“那些变异鼠在。抱歉,可能你得分几趟才能看见了。”
“……”
“在你看来,我的确是个杀人狂。”维克托叹了口气,“但容我解释一下,我是在莫顿沦陷后,才觉醒这个爱好的。你能懂吗?如果什么都不做发泄,人会被逼疯的。”
“……”
“但现在,我记住你的名字了。”他眼珠微动,看着我的脸,笑着说,“连晟,连晟——是吗?”
——声音。他的声音。
令人作呕的声音。第一次,我意识到人类的声音也能比克拉肯的魔音更加恐怖,是一种更加刻入骨髓的……魔音。他的声音黯淡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怪物般的呢喃。我仿佛能听见格蕾的血汩汩涌出的声响,一声比一声清晰,她的哀嚎……我不敢去想。面前男人轻快含笑的声音在我心中砸下一道裂缝,很快,恨意和愤怒从中迅速发酵,杀意破土而出。
……啊。
原来我是这样的,我忽然想。
原来我对克拉肯的杀意和对人类的杀意,并没有那么不同。
第71章 人皮
“呼啦——”
角落里的鼠群忽然间沸腾了。它们从墙角,墙缝,还有天花板上窸窸窣窣地钻出来,百来只脚爪敲击着墙体,像是一大片灰色的波涛在滚动,在地面上呼啸而过。漫天灰尘中,一只变异鼠从天而降,落在我们二人中间,而后飞快地跑远了。
我短促地吸了一口气,抬眼望向维克托,“我的同伴在哪里?”
寸头男人扬起眉毛,扯了扯嘴角,似乎真的在疑惑,“你问我吗?”
他这幅态度让我心中最后一根弦几乎崩断。我瞬间暴怒了,抄起地上金属吊灯的碎片朝他砸去,“回答我!!”
“你他妈的——”维克托眼瞳一缩,矮身躲过,吊灯碎片重重砸在地上,碎了又碎,稀里哗啦溅了一地。擦过他的面颊拉出一道血线,维克托恼怒了起来,“我怎么知道?”
“那你是怎么上来的?”
他腾出手理了理衣领,摇摇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哈。”我几乎冷笑起来,怒火在胸腔中燃烧,甚至让呼吸感到疼痛,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后悔和恐惧——我不该让虞尧一个人去找他——我不该丢下林——我不该放松了警惕,就这样和陌生人共处一片空间!我猛地吐出一口气,看向维克托,重复道:“你不知道?”
维克托耸了耸肩,坦然望着我。
一个杀人狂,一个以杀人为乐的变态,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投来了这样的眼神,我的手脚愈发冰冷,胸腔中的血液却狂热地跳动起来。那不止是愤怒,更是杀意。我必须攥紧拳头,才能勉强止住骨节深处的颤动,尽管我感到它已经快喷涌而出了。
“哦,瞧你。”维克托露出习以为常的神情,歪了一下脑袋,微微活动起筋骨。他身强体壮,肌肉流畅,看了都让人感到奇怪,他在废城里竟然还能养出这样一幅皮囊。他说:“肾上腺素的时间过去了,你开始感到恐惧了,是吗?绝大部分人都是这样,在最开始的时候反抗得最激烈,然后就是求饶和交易的阶段了。这很有趣,能让你发现——看啊,在死亡面前,我们都是平等的。”
他翻动手腕,让凶器更加贴合地握在掌心。那把砍刀大概是饮了无数人的血,才会让锋刃处长出那样宛如血点的累累锈斑。也许是生出了些许警惕,说话间,维克托的动作不再随意,而是像一头伺机捕猎的野兽,一错不错地盯着我。
格蕾,就是被这样一头披着人皮的野兽撕咬致死的。
……不。
野兽能做出这种事吗?
——那女人在找失踪的姐姐,你不知道吗?
——啊……瞧瞧你,你们这群伪善的家伙……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在装傻?老人,小孩,女人,受伤治不好的废物,疯了的人……这些人在废城的最底层。
——你去瞧瞧看吧!这座城市里有多少新鲜的尸骸!有多少是被天灾摧毁的?又有多少是被人杀的!你杀过人吗?哈哈,你去试试吧……
这时候在我嗡鸣不止的脑袋里响起的,是约克,那个崇拜着克拉肯、口中念叨着神明的疯子,最后留下的话语。
“……我……”
“你说什么?”维克托说,他缓缓抡起砍刀,向我一步步走来。
“……我不能接受。”我说。
砍刀的锋刃划开空气,拉开“嗤”的一声响。维克托矮下身子,猛地朝我扑来。与此同时,我猛地扣住了对方的手腕,维克托手下动作一斜,那把砍刀顿时在半空绽开一片片血光,仿佛一个慢动作缓缓地拉长了。我立刻用了发狠的力气向他撞去。两个重量不轻的成年男性骤然相撞,霎时间,维克托的胸腔挤压出一声叫骂,旋即和我两个人像子弹一样弹了出去,狠狠撞在墙上。
“嘭!!”
墙体嚓嚓落下灰尘,窜出几只不明所以的变异鼠。维克托撞得口鼻流血,额角爆出青筋,用尽全力将我掀翻在地,和我扭打起来。他像一条活鱼,在地上反复蹦起,刀刃尖锐的光亮几度擦过我的眼睛和喉咙,看得出来是个老练的杀手,几十秒后,他口中开始厉声大骂,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传到我的耳朵里都变成了嗡嗡的乱码,似是而非的怪叫。——将他按在地上的那个瞬间,我真的在想,要让这个人的嘴里再也道不出一句鬼话。
披着人皮的怪物……不,他是人类……但他做的一切,我不能……
我胸中翻涌的恨意和痛苦几乎沸腾,一拳砸在维克托脸上。
“我不能接受……”我颤抖着,喘着气,一把提起他的领子,咆哮起来,“格蕾竟然死在你这种人的手里!你!你这个怪物!”
“怪物?”维克托咳嗽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我是人,怎么能比得上它们?”
我二话不说,又一拳打在他脸上。他短暂地闭上了嘴,偏过脑袋啐出一口带着碎牙的血沫,然后一头向我撞来。喀拉一声响,像是就地砸了一块西瓜,我趔趄着退后几步,维克托则跌坐在地,鼻腔喷出大股鲜血,手里的刀也落在地上。
我踩住刀背,旋即飞起一脚,踢得他后仰过去。
“哗啦——!”
维克托撞在扶梯边缘,打斗暂时停歇了。直到这时,我才感到周身密匝的刺痛。方才的扭打中,他的凶器无数次刺穿了我的皮肤,最重的一道伤口在肩膀,豁开一道皮开肉绽的裂口,让我又变成了昨日的血人。过了几秒,我缓过神了,俯身捡起那把砍刀,它很沉,刀锋已经沾满了鲜血,像是刚从屠宰场里拿出来。它的主人鼻骨已经断了,满脸是血,正倒在扶梯边缘呻吟。
我向他走去。
我要逼问他同伴的下落,然后杀了他——在动手之前,我是这么想的。我甚至捡起了那把沾满罪恶的、血气森森的凶器来做工具,我本以为,逼迫一个人类应该比剖开克拉肯容易得多。对它们动手的时候,我可以保持十分的冷静,百分的专注,并且从不动摇。
那是我应该去做的事,是我能够做的事。
但站到维克托身前时,我提起刀,却微微地颤抖起来。
这里已经是一座废城,我想,这里是法律不适用的地带,而且他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罪,他很危险,我现在杀死他,也不会被任何人追责。
但这是一个人,脑子里另一个声音说,这不是货真价实的怪物。不管他做了什么,不管他有多么该死,他都是人类。格蕾已经死了,墙里埋着的其他死者,你也无法再为他们做什么。你甚至放过了约克,那个和克拉肯同流合污的疯子,真的有必要在这里杀死这个人吗?
——你有资格,审判一个人类吗?
——你的同类。
……我的……同类。
一种剧烈的战栗在我脊背上炸开,我提着刀的手缓缓垂了下去。就在这时,倒地昏沉的维克托忽然抓着扶梯的把手撑起了身子。我条件反射地退后一步,而他只是飞快看了我一眼,然后摇摇晃晃地向楼下跑去。
“站住!”
他竟然还想跑。一瞬间,那股暴怒和杀意又回来了,我几步冲上前抓住他,摇晃着他的肩膀厉声叫道:“你到底把我的同伴怎么样了?说话!”
“都说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维克托顶着一头血,他的冷静消失了,那股对死亡毫无所谓的态度却没有消失。他反抓住我的手腕,冷笑着说,“你这么着急,不如和我一起下去看看呢?”
“你这个——”
下一个瞬间,维克托身后忽然传来咚一声闷响。他的眼瞳一下子瞪大了,整个人向前一扑,随后软软地倒在了我身上。我下意识扶住了他,还没反应过来,只见维克托脑袋上肿起一大块鼓包,整个人已经昏了过去,一串血顺着后颈淌了下来。而他身后,正站着手拿板砖的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