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真的假的?”
据说,维克托早上离开的时候也是只带了背包,吹着口哨离开的。他这毫无所谓的态度,像是完全不在意我们三个陌生人,也不在意外面的怪物。对于这个人,我是不大喜欢的,我看向虞尧,他的神情像是一汪平静的水,看不出喜怒,让我忽然有些好奇,“你之前找他的时候,你们有聊什么别的事吗?”
“没什么特别的,也没聊什么。”虞尧摇摇头,往楼外望了一眼,“不过,他可能要在外面待上一会儿了。”
然而,过了近半小时,维克托都没有回来。虞尧站起身,说:“我去看看。”他抬起一只手,止住我的话头,“你不用去,我就在附近看看。”说着,他随手抄起维克托放在地上的望远镜,拔腿往楼外走去。
我在原地站了几秒,回头去观察林的情况。这个可怜人刚刚吐了一场,此刻紧紧闭着眼,似乎又昏睡过去了。照这种情况下去,我大概真得背着他跑过废墟。……而且,尽管我不愿这么想,但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在如此波折的路途中坚持到最后。
正出神间,林的身边忽然窜过一道黑影。我反射性一脚踩住,在“叽叽”的沉闷叫声中意识到这是一只变异鼠。它灰色的身躯在鞋底无比灵活地扭动着,那双小小的黄眼睛似乎投射出愤怒的光,冲我不停地嚎叫。就在这时,我忽然在脚下看见了一块碎布条。
一块带血的白色布条,之前所见的诡异场面顿时蹦入脑海,困惑占据了上风。我保持踩住变异鼠的姿势单膝跪下,将那块布条从它的爪缝里扯了出来。“嗒”的一声,一枚扣子应声弹落,我足下一顿,借此机会,那只变异鼠挣扎着从我脚下逃窜,一溜烟跑没影了。
我俯下身,将那枚染血的扣子捡了起来。
金纹黑底的纽扣,很显然,这是某人衣物的一部分,在这种情景中被我从变异鼠的爪缝里发现,很可能已经是遗物了。
正常来说,这些小怪物不会攻击活人,它们只会搬运尸体,或是偷东西。我注视着这枚纽扣,感到脊背发凉,心中腾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这些血迹竟然还没有干涸。
那我之前看见的,变异鼠搬动的那块血糊糊的东西——
忽然间,一股气流推向远方,又是一群变异鼠翻涌而过,我下意识想摇醒林,却在鼠群中瞥见了又一块布料——这回可以清楚的看见,这是半件血淋淋的、残破的衣服了,它们竟然真的在搬运人类的衣物!只有亲眼所见,才能知道这场面带来的惊悚完全不亚于目睹克拉肯撕碎同类。我呆滞地看着,它们像是风一般掠过旋转扶梯,直奔楼上而去。
随后,听得嘭的一声响,回头就看见几只硕大的变异鼠从维克托的帐篷里拖出了什么东西,唰唰跑上了楼。我如梦方醒,拔腿就追,“站住!”
在此之前,我对这栋建筑物的楼上毫无了解,本也无意踏入充满变异鼠的那片空间。追出了几步路,我就被上下左右传来的窸窸窣窣声弄得头皮发麻,旋即僵住了——前面的台阶上拖了一条长长的血迹,滴滴答答地往下滚。
我猛地抬起头,看见鼠群灵敏地攀爬,将那件足足攒了一斤血的残破衣服拖进了墙缝里,灰尘扑扑而落,几乎马上就将顺着墙缝淌下的血渍覆盖成了棕色。
而楼上的墙壁上,大大小小都是这样的棕色污渍。
我爬上二楼的时候,第二波鼠群正将从维克托的帐篷里拖出来的东西费力地塞进天花板上的缝隙中。如果此刻我拿起一块碎石、或是地上吊灯的碎片砸去,应该还来得及砸得它们四处逃窜,让那东西掉回地上。但我没有这么做。我猛然站在了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东西在鼠群的动作间卡在半空,在天花板上颤巍巍的摇晃着。
那是……
——被黑色布块包裹的,一截人类的手腕。
手腕的断面最先被塞进去,而后是手掌,再是惨白的五指,“咔擦!”一声响,细碎的石块滚落,最后一根手指也被鼠群急切地掼入墙内。天花板上簌簌落下灰来,过了几秒,一只变异鼠探出脑袋,敏捷地扯出了那块碍事的黑色布块,往地上一扔,然后迅速钻回墙内。
就这样,过了几秒,周遭恢复了安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那道墙缝,感到一种可怕的冷意从指尖涌上大脑。有那么几秒钟,我很想给自己一耳光,来看看眼前上演的一幕到底是真实的地狱还是我的臆想。然后,我眼瞳一缩,猛然朝地上那块黑色破布扑去。在把它拿到手中时,我的双手开始剧烈颤抖,那块布条从手中滑落,又被我死死攥住。我认出来了,这块惨不忍睹的布条是一件衣服。
属于行动队的,我们的队伍的,黑色制服。
我将它铺展开来,先前裹得很紧的僵硬布块里逐渐抖出一些东西:血渣,玻璃片,碎石,几缕纸条的碎屑……一根断掉的红色发绳。看见它的瞬间,我先是一怔,随后,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跳急剧加速,整个人都被排山倒海的窒息感淹没了。
“……不……不,怎么可能……”
这是格蕾的衣服!
格蕾,这个年轻女性在被约克等人袭击的那一次混乱中,和亚里斯一样下落不明。她和特蕾莎是一对亲密的姊妹,她们都有一头红发,长着一对漂亮的眼睛。特蕾莎短发蜷曲,格蕾则扎着一条辫子,爱惜地使用着只剩一条的红色发绳。
……这是特蕾莎的姐姐,特蕾莎背叛我们,只为找到的姐姐。直到叛离我们的那一晚,特蕾莎都坚信她还活着。可是,可是这怎么能——
我忽然想起来,记忆中的格蕾内搭一件白色衬衫,领口别着金边黑底的扣子。
——为什么她的衣服会在这里?!
“……哒,哒,哒。”
这时,沉浸在震悚中的我,没有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哒,哒。——嘭!”
手里的衣服落在地上,我趔趄了一下,满心空茫间,只感到脑子里嗡嗡的响声从精神世界来到了现实,几秒后我才反应过来,骤然回身,看见维克托拎着一根钢筋,很是疑惑地看着我,他的下巴肿了一块,嘴角带着血渍。
下一秒,那根钢筋断成了两截,寸头男人在手里掂量了一番,叹了口气,“随手捡的东西就是不好用。”
他将断了半截的钢筋随手丢开,反手从背上的包里抽出一把刀——一把弯曲的砍刀,如果在正常社会,会被人当做古老的游戏道具的东西。他小臂肌肉和纹身一同鼓起,将这么一样重物轻轻松松握在手里,挥舞它就像挥舞手臂一般自如,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我笑了一下,“喔,还是会流血的啊。”
一股热流涌了出来。我垂下头,面无表情地揩了一下溢出的鼻血,在他向我走来的瞬间,我猛地上前,抓住他的脖子往后重重一压。维克托的脸上浮现出愕然的神色,他反应很快,反手就挥动砍刀朝我头上削来。与此同时,我抓着他的脖子将他猛地摔在了地上,那把砍刀倏然颠簸,调转了方向,刀背狠狠打在我的脖子上。喀拉一声响,身下的男人露出游刃有余的神色,但几秒后,他的放松消失了。
“你……你这家伙——”他被我掐着脖子,的额头暴起青筋,这种时候竟然还在笑,“不是我说……你的骨头也太硬了吧?”
我歪了一下脖子,在骨节碰撞的声响中摆正了脑袋,听见他开口,心中狠狠一抽,“你杀了多少人?”
“……放手,我就告诉你。”他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啊……好吧,我记得,前两天还有一个人过来……”他眼珠艰难地移动,忽然目光一定,“你……怎么把她的东西翻出来了?”
我抓着他的领子猛地提了起来,咆哮道:“你做了什么?!”
维克托仰着脑袋,长长吐出一口气,“原来你们真的认识啊。”
他手腕一翻,挥舞砍刀,朝一边的墙缝狠狠砸去。霎时间,一股恶臭席卷了我的鼻腔,墙壁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用再去细想了,即便如此,我依旧恍惚了一瞬,借这个空隙,维克托极为迅捷地挣开我的桎梏,暴退出几尺远。
“一个两个的,都这么粗暴……”他舔了舔泛青的唇角,嘶了一声,“我已经很久没碰过你们这么难啃的骨头了。”
“你……”我的呼吸都在颤抖,“你这个杀人狂,杀了她,你还——”
“你是说,那个红头发的女人吗?”
我倏然噤声了。
维克托耸了耸肩,“抱歉,我没有记住她的名字,我们只认识了三四个小时,她没做什么能让我记住名字的事情。”他的面部肌肉微微牵动,勾出一个平常无奇,却又冷酷得让人无法想象的微笑,“她挺警觉的,并不相信我,但看得出来,也是走投无路了。”那把砍刀在他手中翻了一翻,“——‘不是死在路上,就是死在家里’,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命运,我昨天不是说了吗?所以我很快就动手了,她也没有撑过半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