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一个还活着的人。
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贴着地面钻进了那片遍布碎石三角空间,死死抓着那个人的衣服把他拽了出来。是虞尧?是受伤没逃出去的老林,还是弱不禁风的林?或者是别的哪个没能逃出来的人?他真的没事吗?把那个人拖出来后,我什么都来不及想,第一时间去摸他的脉搏,过了半晌,我握着他的手腕,缓缓单膝跪在了地上,猛地呼出一口气。
“……你,你……”我喘了一阵,终于捋顺了舌头,低声喃喃说,“……我没想到、没想到你竟然真的在这里……虞尧。”
能在如此混乱的地方用这么短的时间找到同伴,靠的是纯粹的幸运。
看见虞尧后,我心头掠过一阵狂喜的战栗,庆幸自己跳了下来,哪怕真的摔断了四肢都不后悔,紧接着想起了老林他们,胸口的石头又提了起来。如果说虞尧都倒在了这里,那么受伤的老林状况可能更不乐观,至于林……他至少四肢健全,能跑能跳,我只希望他没有因为惊吓晕倒。
扶起虞尧的时候,我在他后脑上摸到一个肿包,推测可能是被落石砸中才昏了过去。我在原地缓了几秒,随后将他背起,在周围陡转了一圈,一边努力从落石的废墟中找人一边沿着枢纽通道狭窄的通路前行。这条通路后方早已被堵死,前路是单向的,天顶的破洞目前也只有一个。如果我没有在路上发现他们,或是……他们的尸体,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那些不见踪影的队员先我一步,穿过了枢纽通道,从沿途的节点返回了地面。
我深吸了口气,在心中祈祷老林他们平安无事。
前行的路上遍地狼藉,地皮开裂,空气中充斥着钢筋水泥粉碎后的大片大片的烟尘。我精神紧绷,穿过一簇簇尖利的石块,目光没有落下任何一处阴影,直到走出很长一段距离也没有发现同伴的下落,好在也没看见可疑的人体组织或是淋漓的鲜血。过了片刻,我感到呼吸愈来愈沉,鼻腔里像是塞了一大团飞灰,拖得步伐都变慢了。我听见了大口喘息的声音,于是勉强抬手去探虞尧的呼吸,随后发现发出这声音的人其实是自己。我停下脚步,扶住通道的墙壁,竭力呼吸。
……灰尘,该死……灰尘太多了……
我一手托着虞尧,一手撑着龟裂的墙壁向前走去。地下的空气浑浊不堪,前路被落石堆积,愈加狭窄,又过了片刻,通道忽然剧震,更多碎石尘埃窸窸窣窣地从头顶掉了下来。“嘭”的一声响,我在窒息的头晕目眩中踢飞了什么东西,回过神后才发现,那是先前混乱中不知落到哪里去的能源灯。
我走上前去,俯身将它捡起,就在这时,冥冥中有一股不详的预感从脚底窜到了天灵盖,我脚下一顿,旋即狂奔向前,“哐啷”一声巨响,上方猛然砸下一团黑影,那仿佛拧成麻花的狰狞铁块擦着我的余光深深嵌入地里,紧接其后,有更多的阴影缓缓地倾倒——
枢纽通道的钢筋落下来了!
“……啊。”
我发出了一声无意义的气音。
旋即,头顶响起了令人浑身发麻的嘎吱声。我不假思索拔腿就跑,顷刻间,从天而降的墙体在地下爆开一片裂响,钢筋夺命似的追着人砸,唯一幸运的是枢纽通道的框架还没有塌,我们还不至于直接被砸成一滩肉泥。经过一处节点时,我眼瞳一缩,下意识放缓了脚步,这一瞬间便被落石砸中了肩膀,我整个人一歪,手中的能源灯脱手飞出——我才发现一路上竟然都拿着它。
能源灯落在地上,“咔”的一声响,绽开一片微弱的白光。
与此同时,我感到背上一轻,像是卸下了重物。我以为自己不慎把背上的人摔了下去,倏地转过头,却对上了一双睁大的黑眼睛。
我脱口而出道:“虞——”
上一秒,那双眼睛里还是忽然惊醒的茫然,下一瞬,黑发青年已经撑地支起了身,一个箭步朝我扑来。他的力道和那块砸中我的落石差不了多少,我接连被撞飞,霎时间天旋地转,只来得及看见一簇钢筋砸在了我刚刚站得地方,紧接着整个人像是上了高速,被拖着飞出几十米,嘭的一下栽倒在地。
“……咳,咳咳……”
我睁开眼,还没看见周围就差点吐出来,好几秒才压下喉头的一阵甜腥。虞尧紧紧贴着我,过了好几秒我才清醒过来,发现我们正在通道墙体的一块凹陷中,不远处正下着钢筋和滚石的暴雨,往前走出一步就会被扎成筛子。
我活动了一下肩膀,感到撕裂的疼痛一寸寸爬上胸腔。
……很有可能,我已经是个筛子了。
“虞尧?”我撑着半边墙壁,哑着嗓子说。
“我在。”虞尧顿了一下,他的嗓子也哑了,像是呛了血污,“我没事。”
黑发青年跻身在凹陷的外围,形成一个保护的姿势挡住了我,不断有尘埃和碎石砸在他的肩膀上。他昏迷的时候,脆弱得像是一张薄纸,清醒过来马上就变成了铁打的盾牌。我想出声让他再往里一些,一口气上去了,却怎么都下不来,我的声音和气息卡在半路,半晌后才从鼻腔里缓慢地喷出来。伴着这口呼吸,我感到口鼻一热,伸手一捻,摸到了一手的血。
“……呃。”
我再次发出了一声无意义的气音,这一次是因为没有力气再说别的了。
枢纽通道的震荡在这时缓慢地停歇,虞尧温热的身体紧贴着我靠了片刻,像一只灵巧的猫般流去了。“我去捡能源灯。”他说完,极为轻捷地从凹陷中钻了出去,一点都不像一个五分钟前还昏迷不醒的人。借他离开的功夫,我竭尽全力支起身子,飞快地在被砸中的左肩上摸了一把。
果不其然,满手的黏腻,不知道被砸到了哪里的血管,幸运的是……好吧,也没多幸运,但好在被砸的那只手还能活动。四肢的健在给了我一点安慰,我抬起手,顺着血水摸到前胸。胸口的血已经干了,又冷又硬,像是块尖锐的石头。
“……”
“…………咦?”
然后我发现,这似乎就是块石头。
——我被刺了个透心凉,物理意义上的。
这一瞬间,我想的不是“救命”或是“要死了”,也不是“这是什么时候的伤?”,心中更没有恐惧,而是在想——
“正常人被当胸砸穿一个洞,还能活吗?”
也许可以,但在这种没有医疗、没有救援的情况下,答案显然是不能。
危在旦夕的时候,我不会想这么多,但当我进入某种程度的安全状态后,一些发想就像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譬如说现在。不远处,能源灯微弱的光越来越近,是虞尧提着能源灯回来了。不在沉默中行动,就要在沉默中灭亡——我爸曾经这么跟我说。不论如何……至少现在,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这个秘密。
虞尧靠近的前一刻,我伸手绕到背后,把这根将我砸了个对穿的石块从胸口拔了出来。
“啊,这地上……”
黑发青年站定脚步,半是疑惑半是惊诧地偏过头。我一边吐血一边说:“这里可能有人被砸死了,地上全是血,你小心别踩到了。”
说着,在他回头前,我扑上前去,抢先一步拍灭了能源灯。仅有的光源灭了,周围顿时昏暗无光,虞尧定在了原地,似乎僵住了。我喘了口气,为方才的行为打起补丁,断断续续地说:“抱歉……我眼睛进了东西,不太能看光……”
虞尧像是一座雕塑,停滞在了原地,静静地定了片刻,我听见他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吐息,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好。”他吐出一口气,在我身边单膝跪下,“连晟,你还好吗?”
“我有点晕,可能要休息一会儿。”实际上是等胸前的伤口长好,我顿了顿,发现他靠得很近,在这种时候,似乎也不回避和我的接触了。但我怕被他发现身上的伤口,只能遗憾地往后退了一点,紧紧贴着墙壁。
“别担心我,说起来,你怎么样了?”我说。
虞尧摸了摸后脑,摇摇头,“没事,最多是脑震荡。”
“那就好……啊,你真是幸运,”我说着,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气,发自内心地说道:“你不知道,我发现你的时候有多惊险。你在一片恰好撑住的废墟下面,但凡摔下来的时候换个地方肯定就没命了……”
“是啊,你又救了我。”虞尧轻声说,忽然疑惑地问:“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
“出了一些意外,”我说,“嗯……一言难尽,总之,我也掉下来了,正好看见了你。”
明明已经脱险却又转身投入危楼,这件事说出来,比起一腔孤勇,被认为脑子有问题的概率更大。我也不想提太多地上的状况让虞尧多做担心,毕竟我们现在都无能为力。顿了顿,我岔开话题,“倒是现在这状况,挺像我刚碰见你的那时候,不是吗?也是在地下,也是这样的状况,你一醒来,就拖着我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