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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他”充满兴味,优雅地观察着我们的狼狈样。
  在这无端的联想中,我的胸口重重抽了一下,战栗如潮水般涌来,又如退潮般散去。一种非常模糊的感觉从我胸腔里拔起,像是悚然,也像是某种愤怒。
  “……怪物。”
  我发出一声呓语,紧接着,眼前一下子清明了,沸腾的脑袋也冷了下来。
  刚刚的一切都只在数秒中发生,我被红毛拖拖拽拽,这才走出几尺远。废墟遍布坑洼的凹陷和尖锐的砖瓦,极为难以下脚,小个子青年十分吃力地拉着我和另一个人——直到这时我才发现是艾希莉亚——在崎岖的地面跌跌撞撞地前进。“咚”的一声响,脚下的地面骤然陷进去一块,我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跟着翻到,勉强才抓住了几乎扑倒在地的两个人。
  艾希莉亚的腿受伤了,膝盖在汩汩流血,整个人像是抽了魂似的,一双黯淡的眼睛陷在瘦削的脸上,大得有些吓人。
  见我顿住脚步,她的眼珠轻轻一扫,呆然望了过来。
  我说:“地下是空的。”
  说着,我扶起艾希莉亚,两手托着她的臂弯,将她送出了这片下陷的地面,接着是红毛。后者不断地嘶声抽气,他脚伤未愈,听着就很疼。我看了一眼神智恍惚的艾希莉亚,抬手在红毛肩上推了一下,吸了口气,说:“你是伤员,带着医生先走。”
  这句话的逻辑一定很奇怪,红毛愣愣地看着我。但我也没时间等他想明白了,我从凹陷的废墟里拔出双腿,还没站稳就转身一头扎进了身后的黑暗中。
  “连晟,连晟!你……”
  红毛的尖叫被风声卷得稀碎。回头的瞬间,那东西有了动作,它开始缓慢地向远处延伸。顿时,勉强支撑的楼房又开始缓慢地坍塌。我三步并作两步,逆行穿过大厦将倾的阴影,昏暗中,每个人的脸竟然都无比清楚,连横飞的眼泪唾沫和血珠都清晰可辨。我飞速将他们的脸孔一个个扫过,眼瞳一缩,几步上前,抢到举着发射器的塞班身边。
  “别用导弹!”我大叫,“这地方吃不消了!还有——我没看见林先生!”
  “哪个林?!”
  “当然是……等等,他也不在……该死!两个都不在!”
  “那也没办法!”塞班咆哮道,他刚刚还在谨慎着动作不要刺激那东西,看见它动了,他的声音瞬间提高十倍,握着发射器的手咔咔作响,“虞尧也不在!他们都没出来!现在已经不可能去找每个人了!——退后,退后!”
  “我说!”我扑上前死死按住他的手,吼道,“这地方吃不消了!地下是空的!”
  “可能是地下避难所,也可能是枢纽通道……这什么破楼!总之,不能——”
  紧接着,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你刚刚说,虞尧也不在?”
  话音未落,我们都听见了地下令人毛骨悚然的裂响。我和塞班两个人齐齐趔趄了一下,但此刻我的心思已经全然不在,我抓住他的肩膀,疯狂摇晃,“他们都没出来?!什么意思?那两个林也在下面吗?楼下面?!为什么,虞尧怎么也会——”
  又是一声震响,这一次,我们都确切地开始感到地面在缓慢地下沉。伴着震动,那东西蜿蜒的触枝摇晃起来,像是无数条猩红的小蛇,从废墟的每个缝隙间探出脑袋。嘭的一声响,塞班手里的发射器砸在地上。
  “我不知道。”他说,“林先生伤了腿,我打算背他。然后,灯灭了,我看见虞尧僵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柱子也塌了……发射器本来在他手上,我爬出来,捡到了发射器……”
  ——轰!
  塞班浑身一震。几块碎石砸在脚边,地面骤然开裂。我缓缓转过头,对上了不远处那东西垂落的一段血红的躯壳。但我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那里,越过它,那里有我们从中爬出的废墟的洞口,它透出一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浑黑,洞口支棱的碎石像大地粗糙的褶皱,它咧开嘴,便将许多人一口吞下。
  那一定是个万劫不复的地方。
  ……可是。
  可是,如果他们还活着呢?
  与我一起爬出来的人已经跑得远了,只剩下塞班恪尽职守,作为队里仅剩的武装人员,抱着一架导弹发射器死守不退。
  情况已经乱得不能再乱了。
  混乱到了一种程度,反而让我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冷静。我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垂下脑袋。那东西的一截躯干铺在地上,猩红油亮的像一面镜子。瞥见它的时候,我又看见了自己的眼睛。灰色的,雨天的海岸一般的……酷肖珅白的眼睛,也和她一样,在某些时候,我能看见这对瞳孔缓慢地竖起,变作一条窄而细的线。
  ——它提醒了我一件事。
  “塞班,”我说,“我要回去,再找一遍。”
  第67章 炽烈与昏暗
  “我要回去,再找一遍。”
  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我想了很多。
  久远到珅白还在的时候,某一次高空坠落的“死亡”,近到片客气被碎石擦伤的额头已经痊愈如初,半点血腥气都没有留下。对我而言,生命中的某一种东西并不受我的意志掌控,那就是我的“生命”本身。
  我怕死,和世界上的所有人一样。
  但我也知道,没那么容易死。——和我的母亲一样。
  所以,就像珅白说的那样,【我为什么不利用这样的生命呢?】
  我想明白了,然后“扑通”一下,像个跳楼的精神病,一步跃出安全地带,一头扎进了深不见底的废墟。
  耳畔风声猎猎,周遭的一切变得黯淡而遥远,塞班呆滞的目光依旧留在我的脑海里,那副神情看得出来,他大概是觉得我已经精神失常,同时又被我果断的疯言疯语震撼得动弹不得,大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噢,你说为什么我要把回到废墟比作跳楼?
  下坠的某一刻,我的大脑开始自问自答。
  ——唉。
  ——那是因为,在我迈开步伐的同时,这座危楼彻底塌了啊。
  “轰!”
  一声巨响,我脚下的地面应声而裂。
  危楼的二三层呼啦一下倾倒,一层震荡着下陷,陷入不见天日的黑暗中。这至少印证了一件事:地下确实是中空的,下面至少有一层楼的空间……也可能不止。废坍塌的巨响中,碎裂的墙体砸在我身上,我被砸进了地里,像个从贩卖机里狼狈滚出来的罐头,顺着地缝骨碌碌摔了出去。待到落地的时候,也像个摔瘪的罐头般喷出一口血。
  嗒,嗒,嗒。
  片刻后,废墟的震颤停歇了。碎石滚落的声音变得遥远,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中,只有我急促的呼吸声,和血珠滚落的滴答声。
  “……哈……哈……”
  天旋地转,我这个摔出汁的罐头以仰躺的姿势躺倒在不知是地下几层的平地上,下半身压着大大小小的墙体碎片,昏暗中,一截断裂的钢筋从上方垂下,崎岖的断面几乎贴着我的脑门,不可谓不惊悚。
  “……哈……还好……我还、还活着……”我一边吐血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呼了几口气后,疼痛的信号密密匝匝地蔓延开来。事到如今,只凭感觉我不可能知道自己具体伤到了哪里,我只知道现在必须全神贯注——把一切都贯注在我要做的事情上,别的什么都不要想,否则痛感将会唤醒我的恐惧和本能,让我回到那个只能抱着伤口动弹不得的状态,那么,我刚刚所做的一切都将变成白忙活……我也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
  又做了两个深呼吸,我抬手揩去眼睛里的血,然后竭尽全力将压在额心的钢筋掰去一边,然后推开压在身上的碎石,一个鲤鱼打挺直接蹦了起来。手脚都在,能够行动,眼耳无恙,鼻子……鼻子在流血,也许鼻骨断了,也可能是脸上的骨头,但是应该不碍事。我快速检查了身体,而后环顾周围,可见之处尽是一楼压下来的断壁残垣,也许是地下的构造坚固,除开头顶的破洞,其他地方都没有太多被重力压迫的痕迹。
  那只克拉肯……没有跟过来。
  我之前以为它和那只掀翻舱体的怪物同样扎根在地里,但地下是空旷的,我也没有瞧见它活动的踪迹。
  ——【……在这里。】
  我打了个寒颤。
  血涌上脑的时候,那种一切感官变得清晰的感觉就出现了。我看见地上飞溅的星点血渍,旋即听见了一道微弱的响动,轻轻的,像是一声叹息。
  ——绝大部分时候,这样的响动都被我直接默认为怪物出现的征兆,事实也是如此,所以这一刻我原地起跳,挥舞着四肢非常滑稽地在半空中转了一圈。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紧接着,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慢了半拍地回过头,向不远处望去。
  穿透地面的钢筋和管道的碎块相互支撑,形成了一片三角形的空白区域,它已经被坍塌和楼层下沉压缩得很小,像是随时要彻底倒下来。也是在这个时候,我才反应过来,身处的地方并不是什么负一层,而是莫顿城的逃生路线,地下枢纽通道,我就是在上一个枢纽通道里碰见的宣黎——自从加入行动队,我已经一个多月没从地下走过了,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看见那片聚集了所有幸运形成的安全地带里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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