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他蹲下身,将化肥袋和小水壶一一放回墙角的原处。起身时,阳台上的其他植物似乎感应到什么,叶片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缓缓摇曳。
  他没有直接回答燕信风的问题,反而抬起眼,望向对方,抛出了另一个问题:“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找你吗?”
  燕信风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才回答:“你说你做梦了,想出来看看。”
  卫亭夏点了点头,晨光在他清澈的眼底跳跃。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你知道……”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我做的是什么梦吗?”
  燕信风有种后退的冲动。
  卫亭夏闻起来不像主城基地里的任何事物,他就像他的森林,幽静又暗藏危险,当他凑近时,燕信风能想起在暗处静谧生长的花和滴着毒液的藤蔓。
  “我不知道。”
  他嗓音干涩,好像是从喉咙里刮擦出来的。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卫亭夏的声音更轻了,与此同时,温热的气息拂过燕信风的颈侧。柔韧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环住他的腰际与手臂,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一个很坏、很不好的梦。”
  卫亭夏贴在他耳边低语,呼吸扫过皮肤激起细微的战栗。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在极近的距离里望进燕信风骤然收缩的瞳孔。
  “我梦见,我们像这样——”
  话音未落,他偏过头,吻上燕信风的唇。
  藤蔓在刹那间收得更紧。
  第160章 叩问
  藤蔓是卫亭夏意志的延伸, 燕信风亲眼见到过这种爆发力极强的植物绞死一头误入的野兽,然后用最细长的那株勾起尸体,丢到他面前。
  “你的饭。”
  尸体落下的血腥味还未完全散去, 燕信风就听到头顶有声音传来。
  他仰起头,先对上了一双黑亮的眼睛,接着才是那些绕着躯体随意生长的植物。
  “你们人类需要吃肉,对吧?”
  卫亭夏向他确认, 又在燕信风茫然点头的时候撇了撇嘴, 评价道:“真恶心。”
  随着他的评价, 送来食物的藤蔓也跟着扭了扭身体,好像想用实际行动来表明它们多看不上这种怪异的进化。
  燕信风可以根据森林中随意一处藤蔓的状态来判断它们主人的心情如何, 这是他意识到自己爱上卫亭夏后学会的第一件事。
  ……
  但这不能给现在的情形做出任何帮助。
  第三次重复。
  燕信风不明白卫亭夏为什么要吻他。
  “……这是某种你拒绝回答问题的招数吗?”他忍不住在亲吻的间隙问道。
  卫亭夏不回答, 只是整个人往他身上贴,燕信风不得已伸出手把人往怀里搂, 两个人踉跄着后退,最后一起跌坐在了沙发上。
  如果任何一个人想终止亲热,他绝对不应该往沙发的方向靠近。
  因为坐下后, 卫亭夏又亲了上来。
  他摆明了不想回答问题, 摆明了要借着躲避的机会占便宜,燕信风对此毫无办法。只能轻轻拂过卫亭夏的脊背,手指绕过他的头发。
  有人对此不满意了。
  卫亭夏抬起头:“你为什么不亲我?”
  “我没有不亲你。”
  “你亲得太轻了,”卫亭夏纠正措辞,“你难道不想吃了我吗?”
  他趴在燕信风的胸口,眼神明亮, 眼尾却泛着一点红晕,他的皮肤是乳白色,比在森林里健康些, 像水晶瓶中的珍珠。
  怪物的喜恶都明显,喜欢了,恨不得撕扯下来塞进嘴里,厌恶了,更是要一口吞下,眼不见心不烦。
  燕信风第二次被威胁,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一团燃烧的暗火直直烧到心肺。
  他的手掌落在卫亭夏的后颈,指节微微收紧陷入柔软的发丝。
  “你怎么总是……”
  话音被碾碎在交错的呼吸间,“这么不听话?”
  被训了,卫亭夏笑眯眯的,湿润的睫毛扫过对方脸颊,又低头在嘴上亲了一下。
  “我很想吃了你。”他含混地说,表达了自己的感受。
  所以,你不想吃了我吗?
  话音未落,后脑的手掌突然施加力道。
  燕信风的眼底终于彻底暗沉下去,那些绷紧的克制寸寸断裂,带着啃咬的亲吻落在唇上,疼痛都成了助燃剂。
  卫亭夏弯起眼睛。
  ……
  等燕信风鼓起勇气,第二次谈起他和赵怀仁的对话,已经是晚上了。
  这人明显做足了准备,把谈话地点放在了餐桌上,仅仅只是为了避免卫亭夏再缠上来转移话题。
  “我没有要求你把所有细节都告诉我,”他舀了一勺汤,并没有送进嘴里,只是拿着勺子,语气尽量放得平和,“只是希望你告诉我一部分。比如,你们是不是起了争执?或者……”
  他的目光变得严肃了些,“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他不该知道的东西?”
  这第二点,尤其让他担忧。
  卫亭夏摇了摇头,语气寻常:“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的意识不太清醒。”
  燕信风谨慎地追问:“这个不清醒的意思是,他本来精神就不太正常,还是……”
  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你把他打到不清醒了?”
  [他未免也太了解你了。]
  0188在卫亭夏的意识里发出类似鼓掌的嗡鸣。
  卫亭夏眼睛都不眨一下,立刻摆出一副被冤枉的神情:“你不相信我?你觉得我是那种会随便动手伤害别人的人?”
  “我没这么说,”燕信风稳住心神,避开他直勾勾的目光,“我只是基于常理,提出了几种合理的可能性。”
  卫亭夏继续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我是个讲道理的好怪物,我从来不乱打人。”
  他刻意加重了“乱”这个字。
  燕信风精准地抓住了这个字眼:“……这个乱打人是什么意思?”
  卫亭夏闻言,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脸上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红晕,试图用这种姿态蒙混过关。
  燕信风与他对视两秒,明白了。
  “你真的打他了。”
  这次是肯定的陈述句。
  眼看抵赖无效,卫亭夏干脆地放弃了挣扎,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嗯。”
  燕信风叹了口气,放下勺子,餐具与碗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我能问问是为什么吗?”
  “因为他是个坏人。”
  因为他把你从车上推了下去,让你被丧尸咬伤……或者咬死。
  他让你变成了一种比丧尸还要可憎的怪物。
  有意识,却仍然是行尸走肉。
  这些尖锐的血淋淋的真相在舌尖翻滚,几乎要冲破阻碍,卫亭夏知道自己应该给出更多解释,至少该让燕信风相信,他的动手绝非任性妄为,而是基于某种缜密的逻辑判断。
  但他真的不想说。
  一个字都不想。
  燕信风不记得那些疼痛与绝望。如果他可以不记得,那最好永远都别记起来。
  他抬起眼,望向桌子对面,已经做好了迎接追问准备。
  然而,燕信风并没有看他。
  他只是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的某处纹理上,像是在沉思。
  餐厅里只剩下时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之间流淌的漫长而凝重的沉默。
  就在卫亭夏考虑要不要多透露些,或者直接把脏水泼到赵怀仁头上时,燕信风抬起了头。
  他没有追问“他坏在哪里”,也没有质疑“你如何断定”。
  他只是看着卫亭夏,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的,”他说,“我知道了。”
  这就是他给出的全部回应。
  没有追问,没有追究,没有批判。
  他兑现了之前模糊的承诺,只要卫亭夏愿意说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他就接受,并且不再深究。
  卫亭夏看着他重新拿起勺子,好像刚才那段对话只是餐间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明天早饭可以给你做土豆饼,比基地食堂的好吃。”燕信风说。
  ……
  ……
  你最近开始做新的梦。
  不是研究院,也没有冰冷浑浊的空气。
  你出现在一片茫茫黄沙中,前后都是空荡荡,你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觉,有点清醒,可是随之而来是更大的恐慌,因为你不知道你将会面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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