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这话让燕信风一时语塞,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更客观:“我只是觉得……他看你的眼神很奇怪,不太对劲,说不定是个坏人。”
  他完全不知道卫亭夏和赵怀仁的交流,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死过一次,变成过吃人心肺的行尸走肉。
  他只是站在一个普通人类的立场,出于本能地担忧,每一句关切,都让卫亭夏想哭又想笑。
  “我不喜欢他,”卫亭夏勉强地摇了摇头,避开燕信风探究的视线,“你不用担心。”
  “那太好了。”
  燕信风松了口气,语气明显轻快了些。
  两人继续沉默地往家的方向走。
  夜色渐深,卫亭夏的脚步越来越慢,基本是拖着身体向前,如同承受了很重的负累。
  燕信风发现了,他快走两步,在卫亭夏前面蹲了下来,宽厚的脊背在稀疏的路灯下显得坚实可靠。
  “上来吧,”他侧过头说,“我背你。天太冷了,赶紧回家。”
  卫亭夏看着他的背影,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点在燕信风的后颈上。
  燕信风不知道他此刻翻涌的心潮,只是催促:“快上来,外面冻死了。”
  卫亭夏不再犹豫,俯身趴了上去。
  燕信风稳稳地将他背起,颠了颠后继续前行。
  微亮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模糊地交叠在一起,投射在空旷的街道上。
  卫亭夏将脸埋进燕信风的后颈,鼻尖轻触着他温热的皮肤。
  他闭上眼,在一片熟悉的属于燕信风的干净气息里,近乎徒劳地嗅闻着。
  他想试试看,能不能闻到那一世曾浸透这副身躯的血腥味。
  但一番努力后,卫亭夏只能闻到自己泪水的味道。
  他不常流泪,或者说他从不流泪。
  ……他只是有点心疼。
  *
  *
  进家门之前,燕信风像颠麻袋一样,又把卫亭夏上下抛了抛,然后若有所思道:“你好像胖了点。”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卫亭夏从他背上跳下来。
  “绝对的好事。”
  燕信风将外套挂回衣架上,转过身,打量卫亭夏全身:“你现在想睡觉了吗?”
  卫亭夏点点头,又补充道:“而且我不想上班了,你可不可以……”
  话音未落,差点被天降好消息砸晕的燕信风想也没想直接道:“当然可以!”
  光是同意还不够,他继续站在舞台最中央,大肆发表有碍社会公平正义的不法观点:“要我说,你早就不该去那个地方干了,都认识了些什么人啊,都把你教坏了!你看的那些破书是不是也是那个地方的人教你的?整天好的不教坏的教,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你就乖乖在家里待着,看点正经书,实在不行我教你学习,或者养养花,怎么不比去工地上搬石头强?”
  如果大半夜出门就能得到这样的结果,那燕信风接下来的一个月都愿意大半夜出门。
  他很高兴地陪着卫亭夏洗漱后重新上床,还帮人家关好了灯拉上门,整个过程中,卫亭夏的脸上也挂着淡淡的笑,两个人都很开心。
  至少表面看起来是这样。
  而等门锁合拢后,卫亭夏躺在一片黑暗中,看到荧蓝的0188从地板下缓缓升上来。
  燕信风也许会被好消息短暂冲昏大脑,忽略掉问题所在,但0188却一直在看着。
  [你还好吗?]它轻声问。数据流构成的触手,蹭过卫亭夏的额头。
  卫亭夏实话实说:“不是很好。”
  他在赵怀仁身上浪费了很多时间,现在距离太阳升起不足一个小时。很快,卫亭夏就可以看到这个世界进入重启后的第一次日出。
  [为什么呢?]0188继续耐心询问。
  在很大程度上,系统并不仅仅承担发布任务这种生硬的职责,它们也提供辅助,并在一定范围内,尝试为宿主疏解那些淤积的心理问题。
  毕竟坏事情总会发生,而其中许多,是人类心智难以独自承受的重负。
  0188不常做这样的事,但它的核心协议里,确实记录着相关的应对模块。
  “我想,我只是有点太惊讶了,”卫亭夏喃喃自语,“所以当答案真正摆在面前时,我应对不利。”
  真是去他的预知梦。
  他在心里狠狠地咒骂了一句。
  只有最愚蠢的人,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将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当作未来的启示加以重视。
  这个世界已经够糟了,既有丧尸横行,又有诡异的病毒肆虐,实在没必要再掺入更多灵异诡谲的超自然元素。
  卫亭夏之前一直想不通。
  他没能理解那些反复纠缠燕信风,也偶尔侵入他意识的梦境,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一度以为那仅仅是某种模糊的警告,指向尚未发生的潜在威胁。
  可现在,他明白了。
  那些根本不是预兆未来的梦境,那是记忆。
  是这个世界在上一次彻底毁灭之前,残留的血淋淋的片段。
  他现在所处的这个本源世界,早就不是最初的版本。
  这个世界重启过。
  ……也就是说,卫亭夏和燕信风,都已经死过一次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卫亭夏的认知上。
  燕信风真的死过一次了。
  不是假设,不是可能,是确凿无疑地,在那条已然被覆盖的时间线里,他被赵怀仁推了下去,坠入了丧尸的狂潮。
  当这个画面伴随着结论浮现在脑海中时,卫亭夏猛地抿紧了嘴唇,一股铁锈般的腥气却不受控制地从喉咙深处涌上,弥漫在口腔里。
  他尝到了血腥味。
  花了那么长时间才寻觅到的答案,并没有让一切都变好,卫亭夏现在很想去次卧抱住燕信风,他想说没事的,我在你身边,你不要再做噩梦了,我会保护你的。
  但是他说不出口。
  上一次重启的时候,他和燕信风没有在一起。
  卫亭夏也不知道那时候自己在哪,总之他没在燕信风身边,他们死在了两个地方。
  也正是在他理解这一切的刹那,卫亭夏才终于明白,那片在哨向世界中突然出现的灵魂碎片,来自什么地方。
  它来自已经死去的燕信风。
  是他在催促卫亭夏:快一点,再快一点。
  因为再慢,就真的来不及了。
  ……真是糟糕。
  *
  *
  第二天,燕信风用一种极致幸福的表情,看着卫亭夏学习给植物浇水。
  “我从来不做这种事情,”卫亭夏跟他分享,“通常我只需要这样——”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花盆边缘。
  刹那间,盆中那几株原本只有半个指甲高的小草,叶片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抽条,嫩绿的新芽不断冒出,很快就将整个花盆挤得满满当当,生机勃勃。
  燕信风脸上那幸福的微笑瞬间凝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随即又重新挂上,只是弧度有些僵硬。
  “变回去。”他说。
  卫亭夏歪过头看他,刻意睁大了眼睛,做出无辜又天真的模样:“你不喜欢吗?”
  他耐心等待着燕信风的回答。
  被他用这样的眼神注视着,燕信风还能怎么办?
  他立刻败下阵来,昧着良心,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喜欢。”
  卫亭夏得逞般地弯起眼睛,手指再次轻点。
  那盆过于茂盛,以至于显得有些妖异的植物,如同被按下了倒放键,迅速收缩褪色,转眼间又变回了最初那副刚刚萌芽,需要精心呵护的脆弱模样。
  然后,卫亭夏才重新拿起小水壶,慢条斯理地开始履行他人工浇水的职责。
  等他终于浇完所有盆栽,又开始研究旁边那袋化肥,犹豫着要不要撒一点时,燕信风在他身后清了清嗓子。
  “那个,我能问问,”他的声音带着些试探,“你昨天跟赵怀仁到底聊了什么吗?”
  卫亭夏转过头。看到燕信风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阳台门口,正斜倚着门框望过来。
  晨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他的皮肤是比卫亭夏深一些的小麦色,健康的、充满生命力的,是会被许多人称赞的阳光色彩。
  卫亭夏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语气平常地反问:“怎么现在才想起来问?”
  燕信风摸了摸鼻子:“昨晚有点太高兴了,而且你看上去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我就没忍心问。”
  卫亭夏闻言,轻轻抿嘴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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