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
卫亭夏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入冰水中。
这个人真的存在。
*
*
燕信风发现回家的卫亭夏情绪很低落,心中狂喜。
是不是终于意识到赚钱没意思,想放弃了?
这太好了!
勉强压住笑,燕信风轻咳一声,摆出最贴心的姿态,半蹲在卫亭夏身边。
他轻声细语:“怎么了,累了?”
确实挺累的,不过主要是心累。
卫亭夏觉得角度挺合适,顺手就去摸燕信风的脸,摸了两把后心情好点了。
“我不累。”他说。
“瞎说,你怎么可能不累?”
燕信风拒绝接收任何他不想听的信息,絮絮叨叨地继续他的劝说。
“搬砖这种活儿又累又苦,赚得还少,还特别容易受伤。你看看你的手,是不是现在就觉得没力气了?”
卫亭夏配合地动了动手指,感觉还行。
他非但没理会燕信风的危言耸听,反而抬起手,指尖顺着燕信风的眼角缓缓滑到下颚线,还像逗弄小狗似的,用指节轻轻勾了勾。
燕信风不自觉地微微仰起头,却还在顽强地输出他的人生经验:“你现在年轻不懂,体力活干多了,等老了就有你受的。我真劝你趁早收手,别为了那两积分,耽误了自己后半辈子。”
连后半辈子这种话都搬出来了,卫亭夏觉得这人简直是走火入魔。
他看着燕信风那张写满“我为你好”的脸,心里莫名泛起一丝怜爱,顺手从旁边桌上拈了颗小番茄,精准地塞进了对方还在喋喋不休的嘴里。
世界终于清静了。
卫亭夏满意地继续他的“探索”。
手心从燕信风的脖颈往下滑,抚过紧绷的肩膀,又游移到后背。
虽然隔着衣物,但这样细致又缓慢的抚摸足够撩人,燕信风很快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劝说的话彻底说不出口了。
好不容易把嘴里的番茄咽下去,燕信风抓住空隙,试图挽回一点局面。
他板起脸,站起身,占领高度优势后义正辞严地教育道:“你不能这么随便摸人。”
卫亭夏已经舒舒服服地窝回了沙发,闻言仰起脸看他:“为什么?”
“你这叫耍流氓。”燕信风憋出这么个词。
“那又怎么样?”
卫亭夏满不在乎,甚至得寸进尺地把脚架到了面前的矮几上,活像个巡视自己领地的大爷。
这位大爷摸了脸、脖子、后背,还意犹未尽,趁着燕信风靠近的姿势,手又迅速在他紧实的腹部蹭了一把,然后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懒洋洋地问:
“你的围裙呢?”
燕信风:“……”
孩子彻底学坏了,从一株清纯可人的小藤蔓长成了大流氓,果然就不该让他去工地搬砖,才搬了两天就成这样,以后可怎么办?
燕信风深切地担忧未来,转身离开,回了厨房。
等他离开以后,卫亭夏叹了口气。
他也在忧虑未来。
“我做的梦是真的,”他告诉0188,“那个叫赵怀仁的,我梦见过他。”
0188也很震惊:[基本和画像上一模一样。]
哪有那样巧的事情,卫亭夏随便描述了一个人的长相,0188刚画出来,第二天就遇见个长得一模一样的。
[你会不会头疼?] 0188好奇地问,[有没有听到过来自更高层面的声音?]
“……”
卫亭夏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地笑了。
“燕信风总怀疑我爱看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摇了摇头,“我现在觉得,你看的恐怕也不少。”
都什么跟什么?
还更高层面的声音。
他耳边除了0188运转时细微的咔哒声,什么也听不见。
[你梦见的东西是真实存在的。] 0188换了个方向,[如果你拥有预知能力,那燕信风呢?两个拥有预知能力的人恰好相遇并且心生喜爱,会有如此巧合吗?]
卫亭夏没有立刻回答。
他皱起眉头,陷入了长久的思索,客厅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0188无法分辨他眼中的情绪。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这……也不一定就是预知能力。”
[那是什么意思?] 0188立刻追问。
可卫亭夏却再次闭上了嘴,只是轻轻摇头:“没事,这只是个模糊的想法,等我再想想。”
就在这时,燕信风用锅铲的木质手柄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厨房的门框,带着一丝烟火气的温暖打断了他们的密谈。
“别出神了,大爷,吃饭了。”
……
当天夜里,卫亭夏让0188开启了计时系统,自己躺在床上,盯着钟表出神。
他没有睡觉,目光一直落在虚拟的钟表界面上,直到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压抑的骤然惊醒的细微动静。
卫亭夏瞥了一眼时间。
凌晨2:37。
燕信风这次的入睡时间,依旧没能超过四个小时。
“……”
卫亭夏关闭了计时器。
……
……
像是担心惊扰了谁,燕信风惊醒后并没有立刻动作,他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缓了很久,才慢慢地坐起身,拉亮了床头那盏光线柔和的旧台灯。
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部分黑暗。
燕信风顺手从抽屉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书。
他翻到之前看到的位置,那里安静地躺着一枚用作书签的干枯树叶。
叶子呈现出深沉的黑色,质地坚硬而脆弱,它来自距离基地几千公里之外的那片神秘森林,是离开的那一天,燕信风偷偷从树上摘的,没敢让人家发现。
燕信风机械地翻了几页,目光扫过一行行文字,心思却全然没有沉浸其中。
直到胸腔里那阵因噩梦而急促的心跳缓缓平复,他才合拢书本,将其轻轻放在床头。
但是即便脱离了恐慌,燕信风也没有躺下,而是再次拉开抽屉,又从里面取出一本略显厚重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前几页,已经用铅笔勾勒了许多画面:形态各异的树木、奇特的植物、以及笼罩在迷雾中空茫的城市远景。
燕信风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指尖在触碰到最后一页时,动作停了下来。
这一页上,画着一个模糊的人形背影。
那个背影站在一棵参天巨树的旁边,微微仰着头,好像在仔细聆听着什么。
背影的轮廓被炭笔小心而温柔地蹭出来,线条柔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描绘,不难看出绘画者当时专注而珍惜的心绪。
燕信风凝视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嘴角在不自觉间,勾起了一个真实柔软的弧度。
随后,他翻到一页全新的空白页,找出一支削好的铅笔。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这一次,他画的不是回忆中的森林,也不是卫亭夏。
他勾勒出的是一只属于他自己的手。
手的形态准确,骨节分明,然而,在手背和指关节的特定位置,他却用铅笔细细地排线,涂出了一片片不祥的青紫色的斑痕。
这是尸斑。
活人身体上不会有这种东西,只有丧尸才有。
前170次梦境,燕信风梦见的只有痛苦,绝望和追悔莫及,但第171次的时候,他注意到了自己锤打玻璃的手。
苍白的、冰冷的,尸斑像花一样开在他的身体上。
卫亭夏死了。那他呢?
……他还算是人类吗?
燕信风本以为这样的未来会让他惊恐得再也无法合眼。
可此刻,当他真正注视着素描本上那只布满尸斑的手,努力感知了许久,也只从心口挤出一点微弱的慌张。
他没有感受到正常人该有的恐惧。
他看着那只逐渐死去的手,像是在观察某种标本,或是隔岸观火,遥远而抽离。
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或多或少都做好了不得善终的准备。
燕信风也不例外。
作为搜查队的一员,他比基地里任何人都更真切地接触着外面的世界。每一次出发,都是与死亡面对面。
既然任何人都可能被丧尸咬中,他又凭什么能永远幸免?
……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将一切都献给了基地,而基地却把卫亭夏囚禁在冰冷的培养皿中,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不肯归还给土地。
直到现在,燕信风仍能清晰地回忆起梦中那个自己呕到吐血却无能为力的感觉,那种无奈几乎要把人逼疯。
一株小小的藤蔓,什么也不懂,不过是脾气凶了点,却从没真正伤害过谁。何必那样对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