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现在人走了,他终于掀起袖子。
  只见一片细白莹润的肌肤上,突兀地遍布大片红肿,宛如朵朵灼烫的梅花烙印,深深刻入皮肉筋骨。
  然而卫亭夏无暇顾及这些灼伤,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腕下两寸处,那里有一个新鲜烙上的、笔锋狂草的大字。
  那字像纹身,触碰时又带着灼心的烫意,仿佛有层层叠叠的无形丝线缠在卫亭夏的脉搏上。
  “风”
  那是燕信风的笔迹,燕信风的名字。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
  *
  沉凌宫主峰大殿内,来了个客人。
  不,应当说是来了个故人。
  伏客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盘腿坐在棋盘边,小心翼翼地喝了口,听见人走进来,连眼皮都不带抬一下,招招手,茶盏里便灌满灵茶,热气氤氲。
  “快坐吧,”伏客嫌弃,“一身风霜气,把我的茶都污了。”
  “装什么装,你的茶也是风霜里长起来的。”
  燕信风坐在他对面,两指捻起茶杯前后看了一圈,然后一仰头,把茶水全灌进嘴里。
  这等粗人,就该给他喝水,往杯子里放片叶子就算暴殄天物了。
  伏客从心里翻了个白眼,问:“这次去了多久?”
  “一两年吧,心里没数,”燕信风换了个姿势半躺下,撑着头去看棋盘上的棋局,“刚救了几个人。”
  “你身上的因果线又多了几根。”伏客说。
  他抬起头,眼睛是一种奇怪的浅金色,看向燕信风的时候,声音变得空洞。
  燕信风毫不意外,随手捻起一颗白子落下:“很重吗?”
  伏客摇头:“很轻,过几天就断了。”
  对于那些凡人来说,燕信风对他们有救命之恩,但对于燕信风来说,不过风中一粟。如果没有大灾祸,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因果线也不长久。
  伏客以为这次对话会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可他说完以后,燕信风的神情却有了变化。
  “挺好的,”燕信风说,“一直连着可麻烦了。”
  他眼中似有遗憾,伏客看到了。
  那变化极其细微,常人根本无法察觉,是伏客的眼睛太厉害、太毒辣,才能捕捉到他须臾的转瞬即逝。
  和自己这位大师兄不同,伏客一辈子都不会下山,他虽然不喜欢凡间的各种纠葛,但有时候也难免会好奇。
  燕信风极少时候会这样,他忍不住问:“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别装傻,”伏客道,“你这次不对。”
  燕信风烦躁地“啧”了一声。
  他没想过能瞒过去,但被人这样直截了当地戳破,还是有点不爽。
  不爽之后,燕信风回答:“遇见个人。”
  伏客下棋的手顿住,慢悠悠地落下一子:“什么人?”
  “一个小妖魔,”白子打吃,“刚出生没多久,又笨又贪吃。”
  “……”
  伏客试图在四周起势:“你确定刚出生?”
  “这有什么不确定的?”燕信风奇怪,“魔气微弱得很,懵懵懂懂,被邪祟骗去结婚,被吓到的时候只会瞪大眼睛冲你看。”
  “妖魔出世,会有灾祸,”伏客说,“你不应该放他走。”
  “那就是个孩子,没坏心,不能以出身论生死,”燕信风说,“我又不是没杀过邪祟,只留下了他一个而已。”
  他就是认为晏夏是好妖魔。
  “那他现在在哪儿?”伏客又问。
  “不知道,我们后面就分开了。”
  分开了?
  伏客闻言眯起眼睛,再一次抬起头。
  淡金色的瞳孔在光下犹如散开的光晕,伏客认认真真地将燕信风全身看了一遍,然后问:“你这回救了几个人?”
  “七个。”
  分明只有六根线。
  “……”
  伏客低下头,下了一招大飞,声音不变:“你还在找他吗?”
  “找啊,”燕信风道,“你们又不肯告诉我他是谁,在哪里,我只能自己找。”
  “那找到了吗?”
  “没有。”
  伏客沉下一口气,如往常一般劝说:“既然两方别好,就该各走各的路,对你们都好。”
  “我怎么没觉出哪儿好?”
  燕信风皱眉,把手里棋子一丢,不下了,“好只是你们觉得我好,我可没觉出来。”
  他坐起身,懒得看一团乱麻的棋局,眼里闪过回忆。“我都不睡觉了。”
  “你本来就不用睡觉。”
  “这不一样,”燕信风道,“以前我想睡就睡,现在我是不敢睡。”
  他一睡就会梦到那双眼睛,时而含笑,时而怨怼,时而泪光盈盈,看着他的时候,让他的心都刺得发疼。
  真舍不得,可又不得不舍,人哪经得起这种煎熬。
  燕信风又快突破了。突破要过心魔劫,他觉得自己八成趟不过去。
  他若有所思地按揉着手腕上的某个固定位置,片刻后微微撩起衣袖,视线下落。
  在手腕下两寸的位置上,有一笔字,笔锋张扬,骨架清瘦,收笔如刃。
  那是一个“夏”字。
  燕信风看了几十年,早把这个字刻在心上了。
  他问:“他名字也带了个夏,那他全名叫什么?”
  伏客也撂下棋子,不下了。“你为什么总问这个?”
  “他是我道侣,我当然得问。”
  “那你为什么不问别人?”
  “他们恨不得我这辈子都找不着他,”燕信风看得明白,“你说不定还能策反一下。”
  伏客:“……”
  他推开棋盘,硬邦邦地说:“你该走了。”
  他这个师弟不会撒谎,遇见自己不想回答的问题,就直接闭嘴不说话。
  燕信风已经过了那个被拒绝以后发疯生气的时候。
  “行吧,不说就不说。”
  他吊儿郎当地站起身,从袖子里掏了掏,找出一个木雕的小乌龟扔进伏客怀里。“随便买的,感觉挺像你。”
  制作用的原料廉价暗淡,但雕工尚可,小乌龟气宇轩昂,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伏客没觉得像自己,但还是很小心地将木雕拿在手中。
  燕信风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峰打坐练剑。
  然后他刚走到殿门口,就听见伏客从身后道:“你对那个刚出世的妖魔印象很深吗?”
  这话来得不明所以,燕信风回过头。
  伏客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头也没抬,只是把玩着那只小乌龟。
  他感觉到了燕信风的疑惑,捡起袍子上的一枚棋子,看也不看便下在棋盘上。
  “师兄,做人做事都该要善始善终,”他道,“不要中途转弯,半途而废。”
  燕信风离开了。
  ……
  另一边,卫亭夏伸了个懒腰,站在一处极巍峨的宫殿门口。
  宫殿后面是万丈深渊,魔气狂暴着奔涌似河流,时时有天雷在此处凝聚,一旦察觉魔气浓郁,便劈下一道雷将其压制。
  这是妖魔的诞生地。
  能从万道天雷下诞生的妖魔,一旦成了气候,必然能为祸四方。
  三百年前这道深渊里爬出来一个极漂亮的妖魔,唇红齿白,左眉有一道断痕,那只妖魔叫卫亭夏,他是三百年间虚弥宫的主人。
  后来妖魔消失,虚弥宫也换了个主人。
  “里面坐着的是谁?”卫亭夏问。
  0188道:[你以前的二长老,徐峰。]
  徐峰是魔修,以前一直在卫亭夏手底下混口饭吃,看着忠厚老实,实则满心满肺都是坏水,卫亭夏以前眼瞎,信了他一次。
  后来他陨落在穷华山上,也有徐峰的一份力。
  卫亭夏现在要躲燕信风,所以不能大张旗鼓地找人报复,但徐峰这种货色,杀就杀了,能怎么样?
  况且他现在正饿着呢,吃了徐峰,还能再恢复点力气。
  “一刻钟,”卫亭夏对0188说,“我把里面所有人的脑袋都串在赤华的枪尖上。”
  话音落下的刹那,卫亭夏右手随意一握。
  虚空中,寒意骤生。
  一柄银红长枪出现在他手中,枪身修长锐利,表面附有一层流动的赤红纹路,枪刃两侧那精心锻打出的血槽,凹陷处浸染着凝固的暗红,仿佛是擦洗不干净的血肉。
  ……
  今天从太阳刚冒头那会儿起,徐峰心里就莫名发毛,像是某种冰冷的东西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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