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本来没这么难看,”燕信风讲解,“烧了烧就这样了。”
  他不提还好,一个“烧”字出口,那黑色粘液猛地翻腾起来,表面骤然裂开一道类似嘴巴的豁口,内里竟是已成型的人体口腔模样,只是牙齿全无。
  显是被硬生生敲掉了。
  燕信风将那粘液往前一掼,自己则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刃,一边朝粘液走去,一边没好气道:“我哪这么伺候过人?小妖魔也太娇气,是一点苦都没吃过吗?”
  卫亭夏很诚实地慢慢摇头。
  从他载入这个世界、傍上燕信风开始,他就是没怎么吃过苦。
  燕信风也没想到他就这么干脆利索的承认了,只能低低叹了口气:“算了。”
  话音未落,他一脚踏住那兀自翻涌的粘液,同时利落地矮身蹲下,手中短刃寒光一闪,干脆利落地将那团污秽之物划开。
  刀刃精准地剔开粘稠的黑色物质,从中挑出一小团约莫拇指大小、散发着柔和纯净光晕的白色圆球。
  这便是那接喜娘娘浑身上下、或者说其邪祟本体之中,唯一可堪入口的本源精华了。
  燕信风把刀擦干净后收好,看都没看摊在地上了无生气的粘液,走到卫亭夏旁边,伸手将圆球递过去。
  “吃吧,”他道,“还热乎呢。”
  0188完全震惊了。
  卫亭夏也很惊讶,他没想到燕信风这么体贴,直接把饭送到嘴边。
  “哇,”他像模像样地感叹一声,“燕大哥,你人真好。”
  语毕,不待燕信风反应,他眼疾手快地探手,一把将那光球从对方掌心拿走,然后快速塞入口中。
  入口的一瞬间,精纯温润的能量在体内化开,暖洋洋的饱足感升腾而起,虽然只有三成饱,但也足以驱散长久萦绕的虚弱,四肢百骸都透出久违的轻盈舒泰。
  饥饿感得到满足,枯竭许久的魔气终于也迎来了复苏时机,在卫亭夏的丹田里翻涌着跃跃欲试。
  卫亭夏的眼睛在一瞬间染上了极重极深的暗绿色,又在眨眼的刹那变回黑润明亮。
  他压制住体内的魔气,让自己看起来仍然像一个懵懂涉世未深的妖魔,很弱小很无助,需要别人保护。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迎上燕信风那点玩味的目光,真心实意地道谢:“你绝对是个好人。”
  燕信风:“……”
  一天之内被反复夸赞,燕信风早已波澜不惊,坦然应道:“多谢。”
  “不客气。”卫亭夏再接再厉,“而且你和别人很不一样。”
  燕信风礼尚往来:“你也和别的妖魔很不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
  燕信风掰着指头数:“贪嘴,胆大,还容易轻信他人。”
  他没说出口的是,卫亭夏身上有种超乎寻常的平静,这在初生的妖魔身上实属罕见。若非他体内魔气微弱得可怜,燕信风会怀疑他也活了几百年。
  “我平时其实很警惕,”卫亭夏为自己辩解,“只是看到你的时候觉得很亲切,觉得你像个好人。”
  这话分明是照搬了燕信风方才的自语。
  燕信风笑了:“多巧,我也觉得你很亲切。”
  他向来嘴上没个把门,念头一起便顺口道:“既然我虚长你许多,兄弟相称未免乱了辈分。不如……你认我做叔叔,岂不更妥当?”
  卫亭夏:“……”
  这么会妄想的人不多了。
  正当他犹豫着该怎么拒绝的时候,后院突然有一阵又哭又笑的吵闹。
  燕信风神色一肃,手指搭上卫亭夏的肩头。风声掠过耳畔,眼前景物骤变,两人已经到了后院,面前是三对穿着婚服,哭得稀里哗啦的年轻男女。
  接喜娘娘死了,瘴气森森的院子失去法术护持,变成一片荒郊野岭,众人脚下有白骨森森,远处太阳快要升起。
  死里逃生,一群人又高兴又害怕,瞅见个跟自己穿一样的。便不顾形象地搂抱上去,眼都快哭肿了还在哭。
  其中一位姑娘率先稳下心神,用袖子抹去泪痕,端端正正地屈膝跪下:“多、多谢二位仙长相救!此等大恩,我等……无以为报!”
  余人如梦初醒,纷纷跟着跪倒,七嘴八舌地诉说着感激涕零之语。
  燕信风神色淡淡地听着,显然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待那杂乱的声音渐歇,他直截了当地问:“认得回家的路吗?”
  其中两人直起身子左右环顾,然后点点头:“我们认得这里。”
  “认得就好,快回家去吧,”燕信风摆摆手,“家里人快急疯了。”
  随着他的动作,一层很轻的灵气以他为中心溢散开,将此地残留的最后一点邪祟之气烧灼干净。
  众人均觉得身体一轻,知道自己虎口脱险,心中愈发感激。
  刚想再说些什么表达对两位仙人的感激,再抬眼时,却发现眼前空空如也,那两位仙人早就走了。
  ……
  另一边,燕信风带着卫亭夏离开以后,找了处辟静地把人放下。
  “你家在哪儿?”他问,“我送你回去。”
  虽然他心里很喜欢这个小妖魔,但燕信风也清楚,他们不是一路人,最好还是趁着缘分结深前分别为好。
  第74章 算账
  卫亭夏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但还是装作不解:“你这是要和我分开的意思吗?”
  他问得直白,超出了燕信风的预料。
  此时天光熹微,树影婆娑, 两人站在一处香樟树下,听见远处有流水潺潺。
  燕信风颇为无奈地摸摸后脑勺,然后点头承认:“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呢?”
  卫亭夏追问,“我做了让你不喜欢的事情吗?”
  “这个倒没有, 你很好。”燕信风道, “我走是因为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找你的道侣?”
  燕信风点头。
  承认以后, 他往边上走了走,离卫亭夏远了些, 站在山巅最边缘。朝阳初升, 洒落的第一缕晨光扑在他的背上,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卫亭夏好奇:“你说你不记得他了, 既然不记得,为什么要找呢?”
  “小东西,道理不是这样的, ”燕信风耐心解释, “他是我的道侣,无论记不记得,我都要找到他,看看他是否安好,这个叫责任。”
  妖魔不懂责任:“你喜欢他吗?”
  喜欢吗?忘了。燕信风只记得一双眼睛,潋滟明媚, 锐利倔强的眉毛仿佛薄刀裁柳叶,裁出弯弯一抹,又在眉尾断开, 是惊鸿景色。
  于是他实话实话:“喜欢的。”
  不喜欢的话,他不可能直到现在还记得那双眼睛。
  有很多人都说那个漂亮男人心如铁石,骗了燕信风一次又一次,让他不要追究前尘往事,安安稳稳修自己的道。
  可燕信风就是忘不了,他做梦都会梦见那双眼睛。他必须得见到那个人。
  望着还在思索困惑的妖魔,燕信风笑了。
  “你刚出生,不会懂的,”他说,“我的道侣长得太好看,我太喜欢他了。”
  你的道侣就站在你面前,可你认不出,分明是只剩下执念了。
  卫亭夏没有拆穿,他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拍拍燕信风的胳膊。
  “那你走吧。”他说,“我祝你好运,燕大哥。”
  “不用我送你走?”燕信风问。
  “不用,我没有家,在哪里都可以,”卫亭夏说,“你也祝我好运吧。”
  “……”
  燕信风的目光长久地落在他身上,那眼神深邃,仿佛要穿透这具妖魔的皮囊,窥探其下更深的灵魂。
  半晌,他才缓缓移开视线,声音沉静:“好。我祝你好运。”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息。
  燕信风并未再看卫亭夏。他微微侧身,面向那轮喷薄而出的朝阳,化神后期剑修的气息,此刻并未刻意张扬,却自然而然地从他周身弥散开来,无声地扭曲了周遭的光线,连婆娑的树影都为之短暂地静止。
  “走了。”
  二字吐出,卫亭夏只觉得有清风送来,再朝那里看时,只有一片叶子悠悠落下。
  0188:[主角已离开。]
  卫亭夏当即重重吐出一口气,“快把组件关了!”
  那玩意儿烧钱呢!
  0188默不作声地终止组件运行,卫亭夏倒退两步靠在树上,看着一层隐约的薄膜从自己皮肤上退去。
  他急忙撸起左手袖子,看向手腕。
  刚才他和燕信风拜堂的时候,手腕内侧的一块皮肤上有烧灼般的剧痛,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加上那种诡异的连接感,卫亭夏本能觉得情况不对,却因为燕信风一直待在身边,不能轻易查看。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