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他越说越来劲:“要是侯夫人不喜欢我怎么办,要是她让我出去挖野菜,我这副身子又不中用,十天半个月也就挖一箩筐,还不够人家吃的。到那时候,万一侯夫人嫌我碍事,要赶我出去,侯爷,我无家可归,那可怎么办啊……”
他的语气里有刻意的委屈难过,好像已经看见了自己被那个连影子都没有的侯夫人为难的场景,凄凄惨惨,顺便着生了这个不作为侯爷的气。
卫亭夏用力戳戳燕信风的肩膀:“燕信风,你要是这么对我,就算报复,可不是君子所为。”
燕信风都要被他的胡乱臆想气笑了。
他抬起头:“你就这么怕侯夫人欺负你?”
“怕啊,那你放我走,”卫亭夏道,“你放我离开,让她别找到我,我就不怕了。”
闻听此言,燕信风想都不想便道:“想都别想,你还能去哪儿?”
天大地大,哪里不能去,卫亭夏没把这话说出口,今天气氛很好,不要再吵了。
“是啊。”
相反的是,他叹了口气,很忧愁的模样,“我哪里也去不了,所以侯爷务必要在侯夫人面前少提我,免得人家嫌我碍眼,连这方寸之地都不给我留下。”
燕信风笑了。
“没有侯夫人,也没人欺负你,卫亭夏,你真是不知道自己的厉害,”他语气很感叹,“不过确实有个办法,能让你不再害怕。”
“什么办法?”
“你来做我的侯夫人,”燕信风道,“三书六礼,一个不少,我上秉天地、下告祖宗,恭敬迎你入门,身后你我葬在一处,同写在一块排位上,如何?”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中带着笑,语气也很轻松,仿佛只是在说一件趣事,一件无需深思的玩笑。可那笑意深处,却凝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
听出他的认真,卫亭夏脸上的嬉笑和刻意营造的忧愁,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们对视良久,久到燕信风眼底那点强撑的笑意几乎要维持不住,那潭深水才终于漾起一丝微澜。
卫亭夏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是激烈的抗拒,也不是羞涩的回避,只是平静的否定,带着一种近乎疲倦的清醒。
燕信风的心沉甸甸地直坠下去。
他唇角的弧度还未完全消失,眼神却已先一步黯淡下来,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沉重的静默即将压垮一切时,卫亭夏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燕信风,你现在不清醒。”
燕信风嗓子发僵:“我哪里不清醒?”
“失而复得,大怒大喜大悲,足够你恍惚了。”卫亭夏状似无意地叩击花盆边缘。“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不是儿戏,你得好好考量清楚。”
燕信风的声音低沉下来:“考量什么?”
“我不是那种愿意看着丈夫娶七八个女人的世家小姐,我生性要强,爱嫉妒,你要是真准备跟我纠缠,”卫亭夏的声音轻飘飘的,手指若有似无地蹭过燕信风胸前衣料的纹路,“就得预备好燕家从此断子绝孙——”
“你预备好了么?”
话至此处,两人之间那点残存的轻松氛围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压抑至极限的暗流汹涌,随时都可能因为对方一个眼神而彻底失去平衡,然后翻天覆地,再无转圜可能。
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燕信风想说。
然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紧绷的寂静,由远及近。
“侯爷!侯爷!”
一个侍卫的声音在院门外低低响起,带着不容忽视的急迫,“有急信!京中八百里加急送到的!”
这声音如同冷水浇入滚油。燕信风浑身一凛,眼中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知道了。”
他对着门外沉声应道,语气已恢复平日的冷峻威严。
最后与卫亭夏对视一瞬,燕信风站起身,大步流星地朝院门走去,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僵硬的匆忙。
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院门外。
小院里,只剩下卫亭夏一人。他依旧保持着思量的姿势,指尖无意识地在那枯死的枝条上轻轻摩挲。
就在这时,指尖下的触感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截干枯的黑色细枝,在他无意识的触碰下,竟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点极其细小、几乎难以察觉的嫩绿色,如同被无形之笔点染,极其缓慢地从那枯槁的表皮下钻了出来。
那点新绿脆弱得如同初生婴儿的呼吸,却蕴含着一种蓬勃到令人心悸的生机,瞬间点亮了那截干枯的死物,也映入了卫亭夏骤然收缩的瞳孔。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指尖残留着一种奇异的、温润的悸动感。
有陌生的力量在体内翻涌。
第60章 你是妖怪?
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件里, 洋洋洒洒,字数很多,总结起来就是太后寿诞将至, 燕信风需返程回京,为太后贺寿。
燕家从上一任云中侯开始,便有子嗣凋零之相,那时候太后还只是贤皇贵妃, 替亡后摄六宫事, 云中侯时常随先帝出征, 征伐西北,他的幼子无人照拂, 体弱多病, 皇贵妃便做主将孩子接进宫,由太医悉心看护, 方留下一条命。
先帝打仗打了近十年,燕信风便随着贤皇贵妃在皇宫里住了近十年,两人之间虽不是母子, 却也有骨肉亲情, 连带着当今皇帝,都格外疼惜他。
马上就到太后六十大寿,这个时候召他回京,是很正常的,不正常的是为何要用八百里加急,以及信件末尾的半个不明显后印。
燕信风对信件上的字句沉思良久, 然后趁着天光尚且暗沉,将信件丢在了炭盆上,看着火光一点点地吞噬纸张, 心里有些许计较。
“现在是什么时辰?”他问门外。
门外亲卫道:“丑时二刻,侯爷。”
还不算晚,燕信风又问:“他喝药了吗?”
亲卫沉默,而后道:“只喝了一些,晚饭后便没再叫人进门。”
不怪亲卫知之甚少,实在是府中娇客脾气坏,燕信风去了都得挨巴掌,别人怎么敢放肆。
“知道了,”他点点头,不再多言,“吩咐下去,预备行装,明日午后启程返京。”
“是!”
燕信风躺在床上,想起两人之前的谈话,不由便觉得有些懊恼。
如果他当时反应再快些,语气再决绝一些,说不定如今已经可以下聘了。
果真天下事都败在犹豫二字上面,以后万万不能这样,一旦发觉敌方弱点,就得积蓄力量一击即中。
打仗是这样,娶侯夫人也是这样。
因为他犹豫不决,如今就算想娶,也得等他从京城回来以后,白白辜负时光!
夜长梦多,说不定还会生出什么变故,燕信风从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找人将卫亭夏看好养好,千万不能再瘦了。
……
第二天,女使敲门,要伺候卫亭夏洗漱。
“先生,我能进来吗?”
卫亭夏浑身一激灵,坐起身:“不能。”
“……”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生硬,他又接着补充:“你把东西放在门外吧,我自己拿。”
这显然是不合规矩的,可也不是第一次了,所以女使只是在外面躬了躬身,便将东西都放在门口,退下了。
卫亭夏没有动,他盘腿坐着,把被子搂进怀里,隔着很远一段距离,看着桌子上郁郁葱葱的酸枣树枝。
那枝子插在一个四方描花矮瓶中,枝叶繁荣,整体不大,却有盎然生机,在日光下绿得非常漂亮,不知情的人看了,会非常喜欢。
如果它昨天不是一根枯枝子的话,卫亭夏也会喜欢。
死了半个月的枝子,插进土里以后被他碰了碰就长了新芽生了根,这对吗?这真的正常吗?
卫亭夏等了一晚上也没等到0188回来,明白这件事只能自己熬,他走下床,费劲地踩过两个装着字画的木头箱子,重新来到桌边。
那枝子仿佛感受到了他的靠近,在无风的房间里,叶片微微晃动,像是在表达欢迎。
卫亭夏抿抿嘴唇,伸手碰了碰晃得最厉害的那片叶子。
瞬间,力量再次翻涌,本来就长得非常好的枝叶又往上窜了一窜,都长成小树了。
卫亭夏来不及细想,连滚带爬地离开桌子,推开门以后,将脸正对着盛满水的铜盆,恰好在日光倒影间瞥见了自己眼眸深处的一抹深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