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你家侯爷快不行了,所以准备把家业给我?”
  管家瞪眼:“这是什么话!”
  “那你怎么解释?”卫亭夏抬手示意周围,“贵妃娘娘宫里有这些东西吗?”
  这个真没有。
  别的不提,边江国进贡的宝珠一共就三斛,一斛皇帝绣在了自己的龙袍上,另一斛供在太庙里,还有一斛赏给了燕信风,赞他燕家百年的忠勇护国之功。
  管家想起来,嘱咐道:“宝珠珍贵,还望先生不要过分宣扬,免得对侯爷不利。”
  “不利?”卫亭夏捏着珠子,指腹感受着那温润冰凉的触感,挑眉问道,“这么稀罕的宝贝,侯爷不自己留着镇宅,给我做什么?”
  给他一万个脑子,他也想不到燕信风昨天发疯的时候,都琢磨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管家:“……”
  他看出卫亭夏的神色之中没有多少欣喜高兴,于是试探着问:“你不喜欢?”
  “喜欢啊,”卫亭夏答得干脆,旋即又懒洋洋地补充,“但也没有那么喜欢。”
  这些东西都是身外之物,带不走的,也就平时能看个乐呵。
  管家似懂非懂,也学着卫亭夏的样子环顾四周,看出房间有点小,东西堆得太挤太高。
  “不碍事,您就拿着玩,老奴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方才有个女使跟我说,侯府最近有喜事,管家忙得脚不沾地,怕是没空见我。”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管家略显紧张的脸上,“可那丫头前脚刚走,您后脚就来了……”
  “……这是不是就说明,管家最近在忙的那件喜事,跟我有关?”
  闻言,管家额头浮起一层冷汗,这人太灵了,想到什么说什么,完全不给人家留余地。
  “老奴只是奉命行事,是不是喜事,是谁的喜事,这个真不知道,”他躬躬身,“侯爷那边还有吩咐,就先告退了。”
  说完,不等卫亭夏张口,管家提起衣服下摆,一把老骨头跑得飞快,一溜烟就见不到人了。
  ……
  燕信风一天没出书房,直到管家敲门求见,他才松了松僵直的脊背,放下书本后喝了口水。
  “怎么样?”
  管家站在桌子前,张嘴便道:“好像不是很喜欢。”
  燕信风皱眉:“怎么回事?”
  “呃……卫先生先是很惊讶,然后问我你是不是身子不行了,要把家产交给他,接着说,也就一般喜欢。”
  管家尴尬地复述两人之间的交谈,“他还问府上是不是有喜事,喜事是不是跟他有关。”
  莫名其妙就身子不行的燕信风:“……知道了,你下去吧。”
  管家如蒙大赦,躬身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
  燕信风对着书页怔忡片刻,忽然起身,抄起桌角那根放置了一整日的枯树枝,背在身后,大步流星地出了书房。
  他来到卫亭夏的院落,隔着老远就闻见汤药的苦味。
  那些礼物在送到这儿来之前,燕信风曾一一过目,当然知道上面都沾着对人体无害的香气,可香气到了卫亭夏的院子里,持续不过半日便被药味彻底盖住。
  燕信风迈步走进院子,推开房间门,被几颗滚落在地的金银配饰挡住脚步。
  “我还以为你最近不会过来了。”卫亭夏躺在床上说。
  他盯着床头的纱帐,从头至尾没有关注过门口,可他就是知道来人是谁。
  燕信风没有说话,半蹲下身捡起配饰后放在一旁的小盘中。
  金银与陶瓷碰撞的清脆响声回荡在房间里。
  “不喜欢吗?”
  他走到床边,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
  卫亭夏偏偏头,枕在枕头上注视着燕信风一步步走近。“还好吧,不是很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燕信风问。
  卫亭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等着燕信风停在他的床边,反问:“怎么突然关注这个?”
  “我一直很关注,”燕信风说,“不是从今天开始,也不是昨天,我一直希望你能舒心顺畅。”
  他说得很认真,背在身后的手迟迟没有拿出来。
  卫亭夏原本散漫的眼神,因他背后那点细微的动作而微微一动,视线精准地落在他刻意藏起的手臂上,带着点狡黠的好奇:“你拿了什么?”
  燕信风一边觉得自己真是有病,一边心一横,把藏在身后的干枯树枝拿出来。
  “若驰送你的。”他低声道,没好意思提自己。
  树枝已经没有了前些日子的碧绿娇嫩,像边境随处可见的枯枝,褪成最普通的褐色。
  卫亭夏的目光落在枯枝上,微微一凝。
  他伸出手,动作不疾不徐,指尖触碰到那粗糙干硬的树皮时,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柔。
  他没有立刻言语,只是将那枯枝接了过去,横在眼前,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被药气氤氲得有些朦胧的天光,细细地、一寸寸地打量着。
  “……很漂亮。”
  燕信风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直觉竟然是对的。
  他有点犹豫地确认:“你真喜欢?”
  “喜欢啊!”
  卫亭夏把树枝拿在手中左看右看,他也说不上怎么回事,但就是越看越顺眼,欣赏了很久后,他顺手将酸枣枝放在自己枕头边上,半枕住胳膊,笑眯眯地看向燕信风。
  “你不生气了?”他问。
  燕信风很实诚,摇摇头又点点头。他道:“当年的事,我亦有错,况且生你气也没用。”
  卫亭夏的脾气不知道随了谁,张牙舞爪,没理的事也能硬掰扯三分,如果燕信风对他生气,那他只会更生气。
  所以一定要心平气和。
  卫亭夏闻言眨眨眼睛,笑得更深:“真的?”
  燕信风又点头:“真的。”
  大将军真是个好人。不愧是世家教出来的端正公子,平直稳定,轻易不生气,生了气也能很快安抚下来。
  卫亭夏本来还在考虑怎么哄人,现在麻烦也省了,他坐起身,将树枝重新拿进手里。“帮我找个花盆。”
  他一动,燕信风也跟着动,很紧张地盯着卫亭夏,生怕他走两步昏过去。
  “找花盆做什么?”
  “把它栽起来,”卫亭夏踢踢燕信风的小腿,“快些,不然就真死了。”
  这根枝子从摘下来到现在也差不多有半个月了,早就死了,现在即便种上,把水浇足把肥施够,也难再生新叶。
  可燕信风还没说什么,眼神跟被牵了线似的往下飘,落在卫亭夏的小腿上。
  那一截在光下有莹润之感,燕信风短短一瞥,然后像被烫到似的移开目光。
  可恨天地间多的是不为声色所动的君子,却偏偏没有一个是自己,从小到大,夫子教过多少遍非礼勿视、非礼勿言,他怎么只是听进了耳朵,没记进骨头里?
  燕信风抬手挡了一下:“你别起来了,我去。”
  说完他随意在房间里看了一圈,瞄准一个摆在窗台上的青瓷描花矮瓶。
  “那个怎么样?”
  卫亭夏一手拿着树枝,眯着眼朝燕信风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可以。”
  于是燕信风把花瓶拿过来摆在床边,接着去外面挖了些土,跟哄孩子似的找来小铁锹和半碗水,看着卫亭夏小心翼翼地把树枝栽了进去。
  怕水溅在外面,卫亭夏浇水是用手指滴进去,非常谨慎,枯死的枝芽微微摇晃,并不像能焕发生机的模样。
  燕信风半蹲在旁边,看着光影柔和,落在卫亭夏眉间时格外温柔,仿佛时光都在此刻缓而再缓。
  他生不起气,只觉得喜欢。
  越看越中意,中意到人生前二十几年受的教导全白费了,满心满眼地认定这个就该是自己的侯夫人。
  “我听说,最近侯爷有喜事?”
  卫亭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惊乱了思绪,燕信风抬起眼,看到那人还在漫不经心地拨弄枝叶,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问。
  “不算喜事,”燕信风道,“以讹传讹。”
  “是吗,”卫亭夏停住手中动作,若有所思道,“我看他们那么高兴,还以为侯爷要娶侯夫人。”
  “……没有。”
  燕信风一再否认,可卫亭夏却上了劲,顺着这个思路想:“如果侯爷娶了侯夫人,那我怎么办?我还能住在这个小院子里吗?”
  他环顾四周,又捡了几颗珠子拿在手里玩,又问:“我还能玩珠子吗?我要是想种什么东西,侯爷还能帮我去挖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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