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雨水像是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一遍,发梢、眉骨都在往下淌水,深色的衣料沉重地贴在身上,勾勒出急促起伏的轮廓。他带来一股冰冷潮湿的气息,瞬间侵占了衣帽间干燥温暖的空气。
  黑色手机里,语音留言还在播放,燕信风的目光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卫亭夏来不及反应,伸手就要关闭留言,然而燕信风更快,上前一步钳住卫亭夏的手腕,不肯让他向前。
  气氛在此时凝固,卫亭夏罕见地感受到一丝无措,好像他在无意间亲手扯开了一条还未愈合的疤痕,把手伸进爱人的胸口,触碰到了一颗惨烈跳动的心。
  “燕信风……”
  话音未落,握紧他手腕的那只手忽然更用力了些,燕信风嗓音低哑,仿佛暗流环涌:“母亲告诉我一些事。”
  !
  卫亭夏猛地挣动手腕,不可置信地抬头。
  燕信风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发梢衣角淌落。他掌心滚烫,紧贴着卫亭夏的皮肤,脸色却惨白得骇人,一双乌黑的眼眸深不见底,死死锁住卫亭夏,看得人心口发紧。
  卫亭夏喉头滚动,声音发涩:“她……说什么了?”
  四周死寂,只有潮湿的水汽无声弥漫。燕信风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抬手,指腹带着灼人的温度,轻而慎之地拂过卫亭夏的眼尾,揩去一滴似雨非雨的水珠。
  “我有个疑问。”燕信风捧住卫亭夏的侧脸,“这些人是在逃亡北欧的时候被你抓到的,而那是五年前的事情。如果你不爱我,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呢?”
  这不是他第一次提出类似的问题,而每一次燕信风问出口,卫亭夏都感觉暴露。
  他不耐烦地拧紧眉:“你总问这些做什么?很重要吗?!”
  “因为我要知道答案!”燕信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你走的时候我以为你不爱我!可我现在不这么想了!”
  可如果没有不爱,卫亭夏为什么离开?
  燕信风不敢深想,五脏六腑都像被绞紧了,疼得几乎要把心呕出来。
  “我管你怎么想!”
  卫亭夏被他逼问得心头火起,理智绷断,“关你什么事?我怕你被人捅死,行了吧!燕信风我告诉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我饶你一命你还敢吆五喝六,你以为你是谁?!是不是全天下都得顺着你?!”
  他越说越急,口不择言,话音未落抬手便要推搡。可燕信风却像被“饶你一命”这四个字狠狠刺中,另一只手猛地攥住卫亭夏的衬衫前襟,将他狠狠拽进怀里,用一个近乎暴烈的吻封住了所有声音。
  这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凶,卫亭夏闷哼一声,徒劳地挣扎,却被更用力地禁锢。推搡间,手机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撞在衣柜上。
  “为什么说饶我一命?”
  在唇齿厮磨换气的间隙,燕信风滚烫的唇贴着他耳廓,一边亲吻,一边执拗地追问,声音里带着破碎的恳求,“为什么?嗯?告诉我……”
  卫亭夏被吻得缺氧,胸口憋闷的怒火和某种更深的恐慌交织,理智彻底溃堤。他抓住燕信风湿透的头发向后拽,几乎是吼了出来:“——我当时不知道!”
  亲吻戛然而止。
  他一字一顿地问:“你不知道什么?”
  两人姿势别扭地搂抱在一起,卫亭夏看不见燕信风的神情,但也本能意识到事情正在朝着自己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于是他抿抿嘴唇,试图补救:“没什么,我随口说的。”
  燕信风笑了。
  “小夏,”他极讽刺地哼笑出声,在卫亭夏耳边叹了口气,“我不是傻子。”
  “是吗?”卫亭夏阴阳怪气,“我倒觉得你挺像——”
  “——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
  先前燕母的感受,卫亭夏也算体会到了。
  他没想让燕信风知道。
  死了爹已经很倒霉了,没必要让本就一片疮夷的记忆再添波澜。
  卫亭夏双目圆睁,尖刻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大脑一片空白。他的所有动作都突兀地顿住,只感到自己被更深地按进那个湿冷又滚烫的怀抱里,室外的雨水被燕信风的体温捂暖,又沉重地滴落在他颈间。
  “没有。”他下意识地否认,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你别乱想。”
  燕信风的下颌抵在他颈窝,带着一种近乎贪恋的慰藉,轻轻蹭了蹭。
  “对不起。”
  此话一出,卫亭夏还有什么不明白?
  燕信风都知道了。
  所以他才会冒雨赶回别墅,像怕见不到最后一面般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这拥抱既是迟来的安慰,也是无声的恐惧。
  他怕旧事重演,怕卫亭夏再一次决绝地离开。
  “对不起?”
  卫亭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燕信风,你没有对不起我,而且……”
  而且真的没什么。
  没有人知道燕父与他在那场会面里究竟聊了什么,可能会有人以为他被威胁,被强迫,但实际上,燕父只是给卫亭夏看了几张燕信风上中学时的照片。
  当一个人身居高位,想要什么都可轻易取得,他便不屑于用直接暴力的手段解决问题,他会让造成问题的人意识到自己根本就不配。
  照片上,十六岁的燕信风意气风发,世界都是他的,只等他伸手去取。而他二十一岁时,因为他选择与卫亭夏并肩,世界离他而去。
  燕父将几张照片依次摆在卫亭夏面前,用行动告诉这个男孩,他们并不匹配。
  然后他说:“我给信风相中一个女孩子,他俩从小一起长大,是好朋友,门当户对。”
  卫亭夏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目光胶着在那些旧照片上。燕父见状,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又缓缓道:“坦白说,我了解过你们的相处。我看不到你们的未来。
  “我这个儿子,从小到大没看上过别人,所以很轻易的将一些身体上的喜欢误以为是真爱,至死不渝,但即便他这样认为,行动上仍然能暴露出问题。”
  燕信风表达爱意的方式,是钱。他将盛满钞票的托盘递到卫亭夏面前,仿佛那托盘里盛放的,就是他一颗炽热跳动的心。
  卫亭夏微微垂眸,依旧沉默。然而,他指尖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却泄露了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孩子,你年轻,样貌也好,需要大量的金钱装点人生,这无可厚非。但你并非只有燕信风一个选择,”燕父心平气和地继续劝说,如同在规划一条最稳妥的退路,“你该为自己多想想。不然等他们成婚以后,你又该何去何从呢?”
  卫亭夏倏地抬头:“他要结婚?!”
  燕父面色不改,颔首:“是的,这是一早便决定好的。”
  后来,卫亭夏也看到那个女孩的照片,她很漂亮,眼睛里有光,站在私人海滩的树荫下,明眸皓齿。
  卫亭夏一句都没说。恨意从他的胸口翻涌,似火一般灼烧着。他扬起头,乖巧地笑了一下,谁都不知道他当时在想什么。
  五年后,坐在衣帽间里,卫亭夏笑着回忆:“我当时真想拉着你投江……幸好没有。”
  燕信风不言不语地收拢双臂,抱得更紧,有滚烫的水滴落在卫亭夏腰背,带来比潮气更厚重的哀愁。
  “我宁可你拉着我投江。”
  “是吗?”卫亭夏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沉甸甸的空气。他微微侧过头,下颌几乎抵在燕信风的发顶,“燕信风,你好可怜。”
  “如果你爱我,我就不可怜。”燕信风说。
  他还是不肯看卫亭夏,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将这一刻的脆弱死死遮住。
  卫亭夏叹了口气。
  “我爱你呀,”他跟哄人似的轻声开口,“我当然爱你了,不然为什么和你结婚?”
  在某个自己永远都不会正视的角落里,卫亭夏必须承认,当时的不告而别,多少带着蓄意报复的意味。
  他报复燕信风的背叛,报复燕信风竟然敢不爱他,他很难过,所以燕信风需要更难过。
  卫亭夏若有所思地回忆着当时的心情,又接了一句:“我不爱你的话,你可能早就死了。”
  说完他反应过来,觉得不该提。
  好在燕信风并没有在意。
  卫亭夏有一颗真心,藏在他的刻薄冷漠后面,这个雨夜,燕信风终于得以亲眼见证,亲手触碰,感受到了那颗真心跳动时的鲜血淋漓。这比什么都重要。
  许久后,燕信风松开怀抱,直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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