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她欲言又止,语气踟蹰,显然这些并非她真正想说的。卫亭夏沉默地等待。
  等到屋外的雨势骤然加剧,雷鸣如重锤擂击鼓面,卫亭夏才等来她的下一句。
  “对不起……”
  燕母的声音比呼吸更轻,“这件事本该有个好结果的。”
  “你不用跟我道歉,”卫亭夏垂眸,“这不是你的错。”
  说到底,燕母不是坏人,她只是关心则乱,加之不理解,她没有真正伤害过卫亭夏。
  而真正导致一切的人已经死了,卫亭夏没兴趣去找一具尸体的麻烦。
  从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卫亭夏道:“他应该快到了,你们母子聊吧,我不打扰。”
  挂断电话,有隐约的嗡鸣声从耳边响起,卫亭夏微微皱眉,站起身。
  可能是因为方才坐的姿势不对,他现在总觉得双腿酸软,胸口像塞着一团潮湿腐烂的棉絮,坠得身体隐隐作痛。
  周围光线昏暗。早在他接通电话时,姚菱就已识趣地离开。此刻四下寂静,唯有雨声喧哗。
  卫亭夏对着窗外看了很久,不住回想起燕母方才说过的话。
  燕信风……联系过他很多次吗?
  这个问题除非亲眼目睹,亲耳听闻,否则不会有答案。于是短暂适应后,卫亭夏迅速离开影音室,直奔三楼主卧。
  衣帽间的黑色小盒中,手机已经充满电,随时可以开机。
  第28章 故人旧音
  指尖按下开机键的瞬间, 一道惨白闪电撕裂天幕,仿佛天神投下匕首,炸亮了卧室的昏暗, 并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朦胧光晕。
  卫亭夏蹲坐在衣帽间的地板上,手指摩挲着手机外壳上粗糙的擦痕。惊雷炸响,几乎与手机屏幕骤然亮起的光芒同步。
  0188突然发声,惊得卫亭夏手指哆嗦了一下:[你确定要看?]
  卫亭夏死盯着屏幕:“我现在后悔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只是怕你承受不住, ]0188道, [你懂的, 我担心你。]
  “宝贝,这不叫担心。”卫亭夏耐心纠正, “这叫紧急避险——靠质疑我激怒我, 来避免更糟的事。”
  [看到燕信风发来的信息会让你觉得很糟糕吗?]
  “或许吧。”卫亭夏喃喃自语,“我现在就感觉很糟糕。”
  手机整五年没开机, 反应已经非常迟钝,卫亭夏和0188在衣帽间蹲了好几分钟,屏幕中央的开机图标才缓缓消失。
  一阵启动成功的嗡鸣声自手下传来, 手机开机成功。
  首先跳出来的, 是一片空白的屏幕图案,app图标加载出现,五年时间,科技天翻地覆,这部手机较之今天确实足够老套,然而卫亭夏却无心关注任何细节, 短暂等待后,一声尖锐的未接提示音响起。
  接着,便是是连绵不绝、令人心悸的震动——
  未接来电、电话留言、短信……猩红的数字疯狂跳动, 瞬间吞噬了屏幕。
  绿色通话图标右上角的数字很快跃至99+,手机顶部的消息还在不断弹出,一层叠在一层上面,右上角的通知图标已经彻底卡死,消息层层不穷。
  卫亭夏不自觉被咬住下嘴唇,手指点开短信记录,一路不停留不细究地迅速往下滑,滑到未读短信的第一条。
  目光落在底部的时间标志上,短信来自于五年前,他离开的第二天。
  [我没有查询到你的航班信息,你在哪里?]
  第二条短信来自于离开的第三天。
  [我报警了。天杀的卫亭夏你去哪了?]
  第五天。
  [我们吵架了吗?还是我说了我不该说的话?如果我说了,我现在道歉,你回来。]
  第八天。
  [警察说这不算失踪。]
  第十三天。
  [你真的走了?回我电话,如果这个叫分手,那起码你应该告诉我,还是说我连一声通知都不配得到?]
  第十四天。
  [至少你带走了钱,警察说你是自愿离开。]
  ……
  第三十天。
  燕信风的字句中掺杂了无法遏制的愤怒怨怼。
  [因为我没钱,所以你连装都不愿意装了吗?如果这算一场交易,你甚至连额外福利都不愿意多给一点。糟糕的交易者。]
  第三十二天。
  一串意义不明的符号,几个汉字夹杂其中,看不明白。
  第四十天。愤怒消失了,燕信风的声音重归冷静。
  [对不起,我很抱歉,我为我之前说过的任何话、做过的任何事道歉,如果你能回来。我猜测你不会再看这部手机。你没有心,而我特别贱。]
  第六十七天。
  [你有爱过我一秒钟吗?]
  第一百三十七天。
  [我收购了一个港口,一个比较好的出发点。]
  第二百九十九天。
  [负债基本还完。]
  ……
  第八百六十三天。
  [卫亭夏。我又有钱了。]
  ……
  短信到此为止。
  卫亭夏退出短信界面,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燕信风又在他胸口的那团棉絮上泼了盆水,湿漉漉沉甸甸,潮湿地往下坠着。
  所有的挽回怨恨和询问中,燕信风唯一的筹码只有他的钱,因此他将痛苦祈求都藏在钱的下面,显得空洞又浅薄。
  我没钱,所以你离开了我。
  我现在又有钱了,你可以回来吗?
  当物质与爱被置于天平两端,甚至燕信风自己也默认了这种不平等交易时,他便彻底跪伏于尘埃,成为最卑微的乞怜者。
  然而,即便他的姿态如此低微,卫亭夏依然没有回来。仿佛那四年的缱绻温存,全是虚幻泡影,不值一提,随手可弃。
  爱可以丢弃,燕信风也是。
  卫亭夏又随手点开一则电话留言,将手机搁回地板,仰头靠着衣柜,慢慢听。
  前三条语音留言里,只有沉默。仿佛拨通电话的人喉头哽住,只能僵硬地等待留言结束。
  第四条开始,终于有了声音。
  “你还活着吗?”五年前的燕信风在电话那头问,“回个电话。我不纠缠,只想确认你还活着。”
  说完,他喘息着低笑一声,手边的瓶子碰倒,咕噜噜滚远。燕信风大约也觉得可笑,却仍继续:“我道歉,行吗?卫亭夏,无论我做错了什么,我道歉。所以……回个电话?”
  留言结束。
  第五条电话留言,来自卫亭夏离开后的第四年。
  依旧是酒瓶倒地的声响。燕信风只敢在喝醉后,对着无人接听的电话呓语。
  “我不该打这个电话的,”他喃喃,“但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
  卫亭夏直直望向对面玻璃柜,百达翡丽的表带反射出一抹冰冷的光。
  手机里,一阵漫长的沉默后,燕信风深深吐出一口气,道:“卫亭夏,你知道我现在多有钱吗?”
  卫亭夏不知道,但他看过0188给出的总结报告,这个时候的燕信风,身家资产大概都超过了曾经的燕父,是他的十倍甚至百倍。
  任务者离开了,于是财富和世界的偏爱像水一样朝他流去。
  “我现在特别有钱。”大少爷喝醉了,无法报出具体的数字。“如果你现在回来,拥有的会是曾经的千百倍,我没有开玩笑,如果你回来……”
  留言结束于一阵混乱的响声,燕信风在第二天醒来以后大概会试图删除留言,但没有用。
  他在卫亭夏面前永远只能举起那点无力又可怜的筹码,像是在废墟中高举灯火,在试图获得温暖的同时,也看清了自己周围的一片疮痍。
  爱我吧,他一次又一次地从心里祈求,回来吧。
  他的恨太模糊,好在爱足够鲜明。
  卫亭夏不想再听了,这个决定简直糟糕,下雨天出门摸电线,都强过在衣帽间里听燕信风五年的留言和消息。
  房屋外,雷声轰鸣,风雨愈来愈大,手机屏幕仍然亮着,留言自动跳转回第一天。
  刺目的亮白色光芒,是衣帽间中的唯一光源。0188漂浮在房间最顶的角落里,像一串被空间压扁的水葡萄。
  [你动心了吗?]它问。
  0188是个刻薄的王八蛋,总是能问出一些让别人胸口一紧的话。
  卫亭夏不想回答,将手机推得更远些,他勾过黑色小盒,将放在里面的戒指拿在手里,仔细摸索。
  他试着对比,想知道是手上的婚戒更漂亮,还是这圈银戒更合适,然而不等他得到答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猛地撞破门外的寂静。
  衣帽间的门被一股大力哐当推开,卫亭夏仓皇抬头,门口,赫然站着浑身湿透的燕信风。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