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抽回手,语气冷淡地说:“你们先带他去做一次专业评估再说吧。”
  母亲愣了一下,脸色变得阴沉。长年累月的焦虑把她打磨得很薄,敏感脆弱得像一片枯叶,一碰一捻,甚至只是吹了阵风,就碎了。
  她指着秦晚舟,突然哭着骂起来:“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这是你弟弟啊。我们一直觉得你乖巧省心。你这几年在大学里到底学了些什么,怎么变得那么自私自利?”
  秦晚舟没有吵架的欲望,他能轻而易举地说出许多难听的话,但火上浇油只会让母亲的纠缠愈演愈烈。而现在,他一心只想着快点逃跑。
  “你指责我不会让秦早川的状况有任何改善。你们要是不知道怎么找专业机构,我回头找到资料给你们发一份。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学校了。明天还有小组会。”他说完,便站起身,往门外走。
  父亲小声说了一句:“你看,我就说叫他回来没有用”,母亲立刻转向他说:“那你倒是说说什么有用!”
  趁着父母将炮火集中在对方身上,秦晚舟见机退了场。
  他走到玄关,弯下腰换鞋。
  一个小皮球地滚了过来,撞在他的鞋跟上。秦晚舟拾起球,看到站在走廊尽头的秦早川。
  秦早川的眼睛大,黑得发亮,眼角向上挑着,圆鼓鼓的腮帮子配了个小尖下巴,薄薄的红嘴唇,微微下垂。
  在此之前,秦晚舟从没有认真看过他,这才发现,这个孩子与他小时候有着惊人的相似。
  秦晚舟无声地看着他。五味杂陈。
  这个家里他最不熟悉的人,偏偏长得跟他最相像。
  秦早川不敢跟人对视,看着秦晚舟的眼睛总是一瞥一瞥的。
  秦晚舟弯腰捡起皮球,走了回去,蹲下身,将球轻轻放进他的手里,然后站起来再次向外走去。
  父母的吵架声愈演愈烈,像是要把所有的火力和恶意都砸到对方身上。
  有什么东西被碰掉了,秦晚舟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秦早川抱着球默默地跟在自己后面。
  他跟到玄关处便停了下来,好像只是来送行的。那双从不直视别人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秦晚舟。
  秦晚舟在那颗小脑袋上摸了一把。他的头发柔软得像棉花。
  “我走了哦。乖乖的。”秦晚舟对他说。
  “啊……”秦早川回答了他。
  这是秦晚舟最后一次见到父母,也是他最后一次看见用自己的双足站立的秦早川。
  之后他们去了秦晚舟介绍的医院做了评估,在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
  父母是事故全责方,两人都当场身亡,而秦早川失去了一条腿。
  秦晚舟办了一年的休学,回家收拾各种各样的烂摊子。
  保险和父母的遗产几乎全部用于赔偿受害者,以及支付秦早川的医疗费。秦晚舟靠着为数不多的储蓄一边照顾弟弟,一边紧巴巴地生活。
  这期间,秦晚舟收到了机构发送的评估结果。秦早川被诊断为疑似轻度智力障碍。
  那一整年,秦晚舟无法自控地,一遍又一遍反复想。如果他不提出做评估的事,如果他一开始能把话说得温柔,父母和小宝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可是,没有人会给他答案。
  一年后,秦晚舟办了退学,彻底地放弃了学业,跟小宝一块搬进了这间卖不出价钱的老房子。
  秦晚舟将那根短小的假肢擦拭干净,放在一边,盯着它不自觉发了会呆。
  一个大腿假肢是五千到三万元左右。三个月到半年必须更换一次接受腔,而一个接受腔最便宜也得花上两千块钱。
  秦晚舟一直想给小宝换个更高级的假肢,用更舒适的接受腔。这样他就不会因为不舒服而拖着腿在地上爬。
  如果可以,秦晚舟还想换一间有电梯的公寓,买一辆能遮风避雨的四轮代步车。
  可是他周末的兼职才刚刚开始没多久,原来一天的收入只有三百。离想要的东西差得太远了。
  秦晚舟自己一个人蹲在无人的客厅,轻轻地笑出了声。
  他无情地嘲笑着自己的异想天开。
  紧接着,秦晚舟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杜天乐。
  如果接受了他的委托,干一个月左右就可以给小宝换上更好的假肢。前提是,自己得违背良心欺骗他人的感情。
  秦晚舟用手摸了摸假肢,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歪头思考。
  良心也许能让他上天堂,却不能给小宝更好的生活。
  想到这,秦晚舟站了起来,从桌面上拿起手机。他在列表里找到了“人傻钱多”,然后利落地打下文字,点击发送。
  『接受委托,合作愉快。』
  没过一会儿,对面转来了一千块钱。
  秦晚舟抬起头,视线从墙根一路向上爬去,停落在挂钟上。钟表的齿轮声在静谧的深夜兀自响着,生长出锈迹的指针正好挪到了十二点。
  交易成功。委托生效。
  秦晚舟安慰自己说,没关系。
  他可以下地狱。
  第6章 变成猫咪(6)
  周日,秦晚舟将秦早川送到干预中心后,回家为第一次约会做准备。
  他双手叉腰,望着柜子里的衣服发愁。这是他从未涉足过的全新知识领域。
  秦晚舟不知道gay子们喜欢什么类型的穿搭,更不知道这其中深柜这个类别的偏好又是怎样的。
  时间不多了。
  他拿出一件灰色带口袋的t恤,卡其色短裤和一双灰色的袜子。简洁大方,算是一套安全牌。
  全换好后,秦晚舟歪着脑袋又琢磨了两秒,最后把袜子换成了白色。出门了。
  到达咖啡厅,秦晚舟找了个座位,坐下来安静等待他的目标。
  等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确认时间。已经过了十点了,男人还没有出现。他今天不来了?可是如果他不来昨天为什么要答应说“好”,难道他意识到自己的居心不良了?
  秦晚舟将果汁的吸管咬的扁平,晃着翘起的腿,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时不时往咖啡厅的入口看一眼。
  这一天的工资已经到手了。秦晚舟并不会感到着急。他打算再等一个小时,如果对方还不出现,他就打道回府。
  十点半的时候,男人出现了。他今天穿着黑白条纹的polo衫内搭这长一点的t恤,下身是一件宽大的工装裤,风格比昨天要活泼一些。
  秦晚舟伸直胳膊,冲他晃了晃手,站起身迎了上去。
  “早,你要喝什么?”
  “美式。”
  “热的?”
  “嗯。”男人点了点头,依旧惜字如金。
  “行。”秦晚舟绕过他走向点单区,对店员说:“你好,我要一份美式咖啡。带走。”
  “在这喝。”男人纠正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秦晚舟的身后,正微微垂下眼皮望着他。
  秦晚舟转过头,有些惊讶地问:“你今天不着急走了吗?”
  “嗯。”男人再次点头,“你要走?”
  “不。我还没喝完。”秦晚舟指了指自己座位。
  “好。”男人轻声应了一句后,便不再说话了。
  “好”是个什么意思?什么就好了?秦晚舟有些莫名其妙,但是他转念一想:这不就是好事吗?
  秦晚舟原以为男人买完咖啡后会像昨天那样立刻离开,他还在苦思冥想如何能才跟他建立起联系。
  现在好了。白送上门。
  拿到咖啡,他们回到角落的座位,面对面坐了下来。
  这是咖啡店为数不多座椅是软沙发的位置,旁边吊着一株枝繁叶茂的绿萝盆栽,像个天然的遮挡,隔绝了许多视线与光线。也是因此,这里会比其他的位置暗上一些。
  都是秦晚舟刻意选的。
  玻璃杯里的冰块已经彻底融化了,将果汁兑得寡淡无味。秦晚舟不能一口气喝光,也不能一口不喝,因为无论哪样都会显得他好像着急要走。他咬着吸管小口小口地吸着,一抬眼,发现男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秦晚舟微眯起眼睛,毫不躲闪地与他对视,拉扯嘴角露出笑。他的手肘往咖啡桌上一放,身子向前倾,问他:“你叫什么?”
  男人面无表情地眨了一下眼,回答:“林渡。”
  “多大了?在这附近上班?”秦晚舟直直地注视着他的眼睛,身子又往前多靠了一些。他的语气十分亲切温柔,并不算是有意为之,是这几年落下的一点职业病。
  “嗯……”林渡的眼睛移开了。他垂下眼皮,手指勾住咖啡杯的杯柄,“26岁。在企业的研究所工作。”他的话虽然不多,但并不拒绝交谈,回答问题时有些一板一眼。
  秦晚舟用手掌抵着下巴,手指虚虚地搭放在嘴前。这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更黑更深了,“研究什么?”
  “女性护肤品。”林渡回答。他的手指反复摩挲着咖啡杯柄,从落座以来一口咖啡都没有喝。
  “哦。”秦晚舟笑了。真巧,跟杜天乐一个领域。他接着问:“周末也要工作吗?真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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