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过秦晚舟很快就想通了。
  在自然界里,这是极其普通的事情。野生动物父母们将一个幼崽养大成年,便把它们驱逐出种群,接着抚养下一代。
  都是自然规律。
  人说白了也不过是动物中的一种。
  把道理捋一遍,秦晚舟便将这件事彻底抛之脑后。
  他那时还未满二十二岁,眼前是辽阔无边的万千世界,生活充满无穷无尽的自由和精彩。眼下当务之急的是找一份能够凑研究生学费的兼职工作。而不是思考孩子,奶粉和尿布品牌。
  秦晚舟没有对父母的生育权指手画脚,也不会对他们的钱财心存念想。
  他打小就独立,属于给口饭吃自己就能长大了的那种小孩。仿佛天生就个性强烈,主意比天都大。父母的话,秦晚舟一向选择性地听听。为人处世,人生道理,都喜欢从文艺作品里面汲取。也是上天眷顾,秦晚舟幸运地没有长得太歪。
  他学习算不上勤奋刻苦,但成绩一直大差不差。后来考学校,选专业也没让父母费过一点心。上了大学后,除了第一年的学费是父母给的,其他的秦晚舟靠兼职和奖学金自己付完了。
  因为过于省心,提起这个儿子,父母总是眉开眼笑津津乐道。但同样因为过于省心,秦晚舟跟父母的关系显得不太亲近。
  后来秦晚舟回想起来,这些年自己的独立自主,不够依赖和不会撒娇,对于父母来说,也许也是一种冷清。
  所以,在他离开了家后,他们才产生了再要一个孩子的想法。
  而秦早川正好如了他们的“愿”。
  他一出生就让人操碎了心。
  那一年春节秦晚舟照常回了家。
  父母都瘦了许多。尤其是母亲,她蓬头垢面,眼底浮着一团乌青,抱着哭闹不止的秦早川在房间里踱步。看到快一年没见的大儿子,也懒得挤出一个笑脸。
  父亲告诉秦晚舟说,“弟弟是早产儿,体弱多病,又是网上说的那种高需求宝宝,非常不好带。”
  秦晚舟听了,一个劲地应和,翻来覆去地说些安慰的水词儿,“这样啊”,“真不容易”,“孩子大了会好的”。客套得像是过年窜门的远房亲戚。
  其实寒假一放假,父母就连着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催促他回家。他知道父母亲想让他早早回家帮忙带孩子。
  可秦晚舟糊弄了过去。他在外面的教培机构兼职,一直工作到快大年三十才买票回家。
  母亲对他当然不会有好脸色,而父亲也是满腹牢骚。不过秦晚舟并不在乎。他在家呆了两天,初一当天就准备卷铺盖开溜。
  母亲当场发了脾气,把筷子摔得震天响。
  “让你回趟家,三催四请地不回来。好不容易回来了,才呆几天啊就要走。弟弟出生这么久,你问过一次了吗,给他换过一次尿布吗?怎么能有你这样的哥哥?”
  秦晚舟叼着筷子,莫名其妙地眨了两下眼睛,“你们做决定时,我没有参与权。怀孕生孩子的整个过程,我没有知情权。这不是明摆着从一开始就把我排除在外了吗?要干活了想起我了。好嘛……股权没我,干活有我,风险共担,收益不沾。这种生意未免也太黑心了点吧?”
  母亲气得脸色煞白,“你怎么说话的?我们一家人,你讲这些什么意思?”
  “一家人?”秦晚舟鼻子哼着气笑了起来,“瞒着我的时候,你们当我是一家人了吗?”
  母亲愣住。她有些凹陷的眼睛冒出一层泪水,嘴唇抖着张了张,却什么话也没吐出来。
  睡在小房间里的秦早川又开始嚎起来,母亲背过身抹了抹眼睛,嘴里不停念叨着“哎哎小宝,妈妈来了”迅速走回了房里。
  “你该早点回来。”坐在对面的父亲开了口,语气苦口婆心,听着像是在劝架,说出的话却依旧是埋怨。
  “我是在工作,不是在玩。”秦晚舟不急不缓地说:“我得赚研究生的学费。”
  父亲唉声叹气了一会儿,解释给他听:“也不是故意瞒你,你妈孕期一直不稳定,随时都有可能流产,孕后期又碰到好几次危险状况。没跟你说,怕你反对,也怕你担心。”
  听完父亲的话,原本还算理智的秦晚舟一下就火冒三丈。他变得咄咄逼人:“我真想问问你们到底怎么想的?国家只是开放二胎了,不是给你们下kpi了。考虑过高龄生育的风险吗?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找谁说理去?”
  父亲瞥秦晚舟一眼,垂下眼皮,捏捏筷子,闷声说:“我不跟你吵……”
  秦晚舟长而重地吐气,扔下碗筷,躲到阳台外点了根烟。
  冬天冰冷的空气混着烟草气在胸腔里走了一圈,秦晚舟就开始后悔了。
  母亲高龄产子不容易,要忍受激素分泌的情绪不稳定,还得辛苦地照顾孩子。
  他不该把话说得难听。
  可这不是他造成的。
  如果这是一个错误,一件祸事,秦晚舟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他自始至终都是无辜的。
  他弄不懂为什么现在反而自己成了恶人,要被埋怨,被指责。
  搞得好像秦早川是他生的似的。
  一根烟烧完,秦晚舟听到有人敲了敲阳台的玻璃门。他回头,看见母亲抱着秦早川站在门后面。
  秦晚舟迅速掐灭烟头,挥手散了散味,将玻璃门拉开一条拳头大的缝。
  母亲眼眶还泛着红,但情绪已经平复了不少,“你能不能晚一天再走。明天我们一家四口去照相馆拍张合照。小宝百日的照片都没拍呢。”
  “行,知道了。”秦晚舟点点头,说完就想把玻璃门推上。母亲用手挡了一下,说:“你别抽了。”说完,她顿了一下,又改口说:“能不能少抽点?”
  秦晚舟收起烟盒,塞进裤袋的深处,“知道了。我吹会儿风,马上就进去。”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抱着秦早川,转头又扎进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小房间里。
  第二天他们上午去拍完了照,下午秦晚舟就坐动车回到了大学所在的城市。
  他逃离了育儿家庭的吵闹繁琐,又成为了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年轻大学生。
  秦晚舟从浴室出来,想起了那个被撞倒的相框。
  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上,吧嗒吧嗒走到玄关处,将鞋柜上的相框扶了起来,手掌在玻璃上粗粗擦了两把。
  棕色的合成木头框住了一家四口人。
  父亲满脸愁容,母亲疲惫地低着头,她怀里婴孩挤着眼睛张着大嘴正在哭闹。
  而他们年轻的大儿子,正用一种空洞的眼神望着镜头,露出美丽的假笑。
  第5章 变成猫咪(5)
  秦晚舟盯着相片,嘴唇往内抿了一下。他觉得这一家子的大人都长了张不靠谱的脸。
  不顾后果的母亲,懦弱无能的父亲,精致利己的大儿子。
  而在这场家庭内战中,歇斯底里尖叫哭泣的秦早川,是唯一无辜的牺牲品。
  那年的春节之后,秦晚舟就没再回过家。他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努力工作解决自己的生活费和学费,顺利读了研。
  父母似乎也默认了他不会回家,慢慢地减少了打电话的频率。面对秦晚舟,他们总会摆出一种小心翼翼的姿态,客气得更加彻底,且尽量不去提起秦早川。
  秦晚舟从原生家庭里脱离,并没有感觉到寂寞。他甚至尚有余力,去扮演一个体面的家庭成员角色,会定期打电话给父母亲问候,也会从并不宽裕的生活费挤出一点,给秦早川买些小玩具。
  在快上研二的时候,母亲哭着打来了电话,求他一定回趟家。
  秦晚舟二话不说就请了假,买了动车票赶回了家。
  距离他离开家已经快两年了。父母亲的神情似乎比之前还要愁苦。
  “他到现在都不会说话,只会啊啊啊啊地叫,也不愿意跟人互动。医生说,小宝认知发育有明显迟缓,可能有智力缺陷,或者是谱系障碍。”母亲一边抹着泪一边向秦晚舟诉苦。父亲则是蹲在一旁一声不吭。
  秦晚舟问:“确诊了吗?”
  “不,现在只是怀疑。”母亲说。
  “幼儿发育情况本来存在个体差。先不要自己吓自己,找个儿童发展相关的专业机构做评估再看看。”秦晚舟耐着性子劝说,心里多少有些不高兴。他跟工作单位和学校都请了假,专门跑回来一趟,听到却是些八字都没一撇的事。
  退一万步说,确诊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不是医生,也不会魔法。
  他无能为力。
  “我们叫你回来,是想跟你要句话。”母亲抓住秦晚舟的手,说:“我知道你跟小宝没感情,但你们是亲兄弟。小宝要是真有点什么,爸妈以后走了,小宝还是得靠你照顾的。”
  秦晚舟先是怔了怔。而下一刻,他感到了厌烦。
  烦透了这种被强加的人生任务,烦透了血缘亲情下的道德绑架,更烦透了父母对自己无情无义的预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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