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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但是很多时候,他也逐渐发现他好像又并没有那么享受金钱带来的快乐。能够拥有随意定下顶级套房的选择,固然会带来一种自由感,但为了这瞬间的自由,实际上他又失去了许许多多。归根结底,当他追求着金钱带来的选择自由时,他反而变得更不自由。
  钱……当然是好的,但又能有多好呢?关键是它可以换到的东西,有多少是他真的想要的呢?为了许多许多的钱,他好像反而把自己放到了一个随时可能失去一切的危险位置上。那么,他到底算不算是真的得到了躺在账户里的那些钱?
  陈子芝并非法盲,恰恰相反,他深具法律风险意识,充分地认识到他签下的合同里,那许许多多的公序良俗条款,犹如一条条锁链,把他捆缚在了一个多么被动的位置——精确的说,是一个被顾立征随意摆布的位置。顾立征处置adam的雷霆手段,其实对一个素人伤害并不算太大,adam蹲不了多久,出来之后,还是可以做从前这一行。他实在是做给陈子芝看的。同样的事情倘若发生在陈子芝身上,后续的代言诉讼能让他直接破产。
  当然,按他的自由意志,那种脏趴他绝不会参与,但要做局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一个素局,一杯加了料的红酒……要制造丑闻还不容易吗?这些也不过是手段的一种,经纪人要对付明星,那是手拿把掐。从这点来看,几乎所有艺人也不过都是公司的傀儡,话语权实在非常有限。
  当然,正常的商业合作,期满离巢无可厚非,也不是说没有明星自立门户。但陈子芝很清楚,他和顾立征绝对算不了在商言商,如果他还敢招惹王岫——在所有人里尤其是王岫,他的下场恐怕会异常惨烈。
  王岫能护得住他吗?就算他有能力,他会吗?
  从利益角度,这是个无解的问题,因为利益最大的一条路非常明显,那就是紧跟着顾立征。陈子芝现在几乎已经把寻隐寺中的心情给忘光了,人类对痛苦似乎总有一种独特的遗忘机制,出于本性,他们也会更加铭记希望,总是专注着暗示着积极的那些细节。
  顾立征给他的那些许诺,文艺片、冲奖,未来身边那稳固的位置——一个他确实无法和王岫去发展的明确的关系。知道了他们存在的可能的某种血亲联系之后,似乎陈子芝的危机感是少了一些,确实,有王岫在,他可能永远都无法成为顾立征心里的第一,但除了王岫,又还有谁能和陈子芝竞争呢?
  不知为什么,他似乎总在利益和情感的选择中冲突,只是这一次,陈子芝也很难说自己到底在犹豫什么。难道他不喜欢顾立征吗?不可能,不论是爱钱还是爱人,曾经还是现在,想要不是假的。都这么想要了,如何不能算是喜欢?
  难道他喜欢王岫吗?这就更……更不可能了……吧?
  这位可是他的——他的敌人呀?
  当然,从肉体上来说,你确实也可以想睡了你的敌人。这种想要是天经地义的,征服敌对者,本来也就囊括了性上的征服。再说,以他和王岫的姿色来讲,会被对方吸引也是人之常情。
  陈子芝对自己的长相有绝对的自信,并且,由于他也受到王岫的吸引,基于对自身审美的维护,他也热衷于抨击一切质疑王岫容貌的声音。他武断地想:不论是王岫想睡他,还是他想睡王岫,这都再自然不过。和感情,实在关系不大,感情那又完全是另一回事情了。
  就算他们成了炮友……
  陈子芝没有再想下去了,这是个危险的念头,容易激发丰富的想象,他心不在焉地琢磨着王岫和顾立征的关系:此前,他一度以为这两人到不了一处,是因为撞号了,但现在又发觉他们间的障碍比撞号更大得多了。便转而认为,或许王岫还是符合他的第一眼猜想,还是偏0一些……这也合理,他看起来就是文文弱弱,又那么阴阳怪气,他或许很适合演个太监!
  不知不觉,他的想象又跑偏了,并因为编排王岫而快乐。陈子芝高兴了一小会儿,又转而担心如此跑路,回到剧组后王岫不知还会怎么炮制他。如此时忧时喜,不觉睡了过去,还是被庄教授的电话叫醒的,他母亲说自己晚饭时分有一个半小时的空档,之后还要给手下的学生开组会,急召他前往办公室相见:“不知道你们明星都吃什么,最好自己带饭来!”
  会知道明星需要节食,这已是母子之情的体现。陈子芝对于这顿饭的进食质量是有准备的,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辈子好像都在吃不喜欢的饭局,如果有一天他得厌食症,一定和这事儿脱不开关系。
  从酒店楼下的商场随意打包了两份轻食,他按母亲发来的定位,准点到了办公室。楼道中来来往往的学生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但未能发现他的身份,大概只是把陈子芝当成某个腼腆的师兄。庄教授和他的血缘关系相当低调,学校中几乎没人会提及。
  陈子芝敲敲门,他母亲中气十足地喊了声“进”。她还在电脑前批改论文,只是很随意地瞥了儿子一眼:“坐啊,傻站着干嘛。”
  很多人不喜欢和老师家庭结亲,是有道理的,不论是大学还是小学教师,总有一种权威感,叫人窒息。陈子芝坐在办公桌对面玩起手机,拍了张桌面给顾立征发过去,算是回应他数小时前询问的“到家了吗”。并且在母亲不悦的啧声响起后,很有准备地把照片给她也发了过去:“就拍了一个角,什么文件都没拍进去,您放心,不会泄了您的密。”
  庄教授对儿子的底色是嫌弃的,大概陈子芝做什么,对她来说都是程度轻重不同的失望。她们对话的立足点也在一片废墟之上,完全是依靠母子天然之情,她才会对这样不可造就的庸人表示关切:“最近拍戏有成果吗?上半年,你参加的那个电影节——我注意了一下新闻,你没有得奖。”
  评奖、基金、职称、成果,这是科研人的一切,很自然庄教授会用一样的标准去衡量演艺圈。
  而陈子芝也放弃去解释这个圈子其实不是如此运转,只是简单地说:“对啊,我又没那么优秀,就是混着呗,你对你儿子的成色难道还不清楚吗?”
  在陈子芝休学去拍戏的那一刻,他在庄教授心底大概就死了一遍了。她叹了口气,几年过去了还是痛心:“既然你在演技上也没有突出的天赋,那我早说了,休学完全就是错误的决定。演戏,实在是过于不稳定的职业了,前景完全未知。”
  一样都平庸的话,做个平庸的教师,至少生活是稳定的,多方面的人脉也更有助于陈子芝的发展,这是合乎长远利益的选择。但既然陈子芝已经错过了通往终身教职最省时省力的路线,在同龄人刷学历、论文的几年跑回国演戏,庄教授其实也不建议他回去读书,训话说:“可惜,大错已经铸成,现在也只能将错就错往前走了。你现在的任务是要专心拍戏,尽量多拿奖,不管任何领域,拿奖总是错不了的。”
  没想到,母子俩居然殊途同归。陈子芝说:“知道的,就过来前几天,还和立征去拜会了一个重要人物,争取支持,明年可能有机会拍冲奖片。”
  拜山头、争奖,这都是庄教授很熟悉的叙事,她比较满意了:“很好——你虽然做什么都不行,但为人处世上,至少还是有点样子,知道多结交对自己有益的朋友。你和那个顾先生——他是哪里的国籍,同性婚姻在他国籍合法了吗?”
  这就是庄教授,他们家是没有性向挣扎的,陈子芝的母亲压根不关心他的性向是否符合主流,只关心他的婚姻是否能获取足够的利益。这份母爱,在她看来是很无私的。因为她并未将陈子芝的婚配和自己的利益挂钩,花费自己的宝贵精力,完全在做利他性的指点。
  “在长期来说,和他的关系能给你带来丰厚利益,那就不要犯傻,抓住机会把你们的关系固定下来。你已经二十五岁了,到了结婚的年纪。我抽时间看过一些文献,男同性恋人群的关系,往往是随意和非排他性的,关系的不稳定性也很强。法律关系有助于约束人性,即便有一天关系无法继续,你也可以借由关系的消除获得最大化的利益。”
  怎么都找男朋友了,还是得被催婚啊?但陈子芝也知道,这就是母亲的思考方式,她从一介寒门而到达如今的社会地位,这种思维方式立了大功。庄教授确实也贯彻了这样的想法,在最合适的年龄,找了一个利益最大化的配偶,并借由婚姻帮助自己的事业更上几层楼。
  她也一样真诚地用这个逻辑为自己的后代盘算。当她知道陈子芝不但休学拍戏,还谈了一个男朋友,虽然因他的不智决定震怒,但仍在愤怒中欣慰于陈子芝至少找了一个能提升他,给他带来好处的男朋友。并且下一步就建议陈子芝换个国籍,在得知如今外籍演员的机会较少后,这才遗憾地放弃了这个计划。
  总而言之,走哪条路,他母亲并不关心,关心的是有没有为自己谋取到足够的好处。陈子芝和母亲吃了一顿饭下来,快不认得“好处”这两个字怎么写了。说实话,当母亲因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结束晚餐约会时,陈子芝简直如蒙大赦,溜出办公室的脚步也异常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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