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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很多个深夜,陈文海都会被客厅的动静吵醒。他睡眼惺忪,光着脚丫走到卧室门口,看到醉醺醺的爸爸指着妈妈的鼻子大骂:“你个衰娘们,嫌我没文化就去勾搭方培清,还敢生下他的种骗我!我说你怎么总是往他家跑!我说你怎么关心他累不累的!”
  妈妈崩溃大喊:“我没有!”
  水杯被爸爸砸碎在地上,玻璃四溅,半睡半醒的陈文海被吓得应激尖叫。江萍连忙走过去团住他捂住他的耳朵,回头对陈胜利说:“别吵了!吓到孩子了!”陈胜利却还在破口大骂:“这个杂种哪里长得像我!邻里都在说眼睛多像方培清啊,你他妈的怎么对得起我!”
  陈文海尖叫不停,惹来邻居拍门投诉,“要吵死开吵,你家小杂种不睡觉,我家的孩子还要睡觉!”
  陈胜利从别人口中听到“杂种”二字,屈辱得摔门而去。江萍无力管陈胜利,她给陈文海披好外套,背着陈文海去看医生。医生说陈文海是大脑在没有完全清醒时被声响吓得魇住了,没有大碍,缓缓就好。
  将近六岁,陈文海的愿望彻底落灰,陈胜利的厂子倒闭了,还因为他后面没好好经营,欠了不少钱。陈胜利和江萍的争吵越来越频繁,江萍想离婚带走孩子,陈胜利不让,钳制了激烈扯着孩子要逃走的江萍,扇了江萍一巴掌。陈文海开始怀疑赵阿姨对她讲的往事,讲他的父母如何相爱,都是编织的谎言。
  到了六岁生日,今年没有华美的蛋糕,只有妈妈买的小面包,和一根插在上面的火柴。陈文海跳过许愿的环节,很不满意地吹灭火柴,他想,现在的方唯肯定在吃美味可口的蛋糕了。而他的妈妈一边哭一边撕着面包喂他,陈文海不理解,一口也不想吃,他大吼道:“我讨厌爸爸妈妈!我要过以前的生活!”
  他吼完跑到房间里把自己整个人包在被子里,不多时他感觉到妈妈抱着他,他很快睡着了,再睡醒时,爸爸坐在一片狼藉的客厅中,酒气熏熏地告诉他:“你妈跑了,她嫌贫爱富,不要我们了。”
  七岁,八岁,九岁,陈文海总是遥遥望着巷子口,江萍从未再出现过,在陈胜利吐诉的一口口苦水下,他逐年确定了自己被母亲抛弃的事实。
  陈胜利欠了债还酗酒,又有老板病,不甘沦为给别人打工的人,就跑去农村跟农民收菜,做卖菜的中间批发商赚差价。家里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陈胜利不太管顾陈文海,导致陈文海差点饿死,晕倒在家门口,直到被当年喊他小杂种的阿姨捡回去喂馒头,他才堪堪醒了过来。他看墙上的挂历,2007年5月6日,原来今天是他的十二岁生日。
  陈文海想起从前,就很难不想起方唯。早年家里还富裕时,江萍偶尔还会蒸馒头吃,说馒头是最圆满简单的食物,他嫌弃馒头寡淡无味,过后一口都不愿意再吃,如今却是馒头救他一命。那方唯呢,现在在享受方叔叔赵阿姨的温柔,在吃美味佳肴,在戴生日帽,在生日歌下大喊愿望吗?凭什么五岁那年,方唯打断自己的生日愿望时大家都笑方唯可爱?方唯可是毁了他的生日愿望!明明是从一个地方出生的,明明是同一天出生的,凭什么他就要被父母抛弃,过这样的生活!
  陈文海十三岁那年,急利的陈胜利被菜农抵制,这本买卖做不了,他攀上了厂长的一点关系,去了纸品厂里上班,每个月的工资还要拿出一部分恭维厂长,不够还去年借来喝酒和养孩子的债。他偷懒走到车间,看见有些工人会把自己的孩子塞进厂里做流水线。陈胜利趁陈文海暑假,把陈文海押到流水线上班,工钱让财务一齐结给他。
  陈文海差点回不去读书,陈胜利要他打工一起还债,陈文海不要,拼命挣扎着去学校求班主任帮忙。班主任到陈文海家中家访,陈胜利赖皮说没钱给陈文海读书。班主任无奈,只能自己为陈文海想办法,最后问陈文海愿不愿意在学校公开让老师们募捐,陈文海羞恨交加,头颅埋到胸口点头,卖掉自己的尊严作为学杂费,才得以继续学业。班主任给他看过募捐老师的名单,笑呵呵地对他说要记得老师们。白纸黑字,记录每一个募捐老师的姓名和金额,陈文海看见方培清三个字,想到恍若隔世的以前,又想到和他相同出生却不同命运的方唯。
  放学回家路过臭水沟的路上,陈文海把名单撕碎,全部扔进了臭水沟中。看到纸张慢慢被腥臭的水洇烂,陈文海才背着书包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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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十四岁时,失去陈文海的劳动力,陈胜利经常有事没事对陈文海找茬。那年冬天,陈文海因为成绩退步严重被通知明天要叫家长。无论陈胜利去不去,陈文海都不要让陈胜利成为他在同学老师面前的耻辱,晚自习下课,陈文海回到家中,在客厅坐下。片刻后,他突然抄起剪刀,把家里的座机线剪短了,还刻意一点一点磨,看起来像被老鼠咬断的。
  半夜,家门被打开,陈胜利拎着酒瓶叮铃咣啷地走了进来,最后倒在地上大吼大叫。陈文海本在思考要骗谁假扮他的家长,或者是如何伪造陈文海死亡的消息,蓦然间被陈胜利的动静吓到。他从床上弹了起来,拿起剪刀怒气冲冲走到客厅,蹲在陈胜利的眼前。陈胜利眼眸挂满红血丝,他一会睁眼一会眯眼打量陈文海,忽然抬手砸了酒瓶,又在陈文海脖颈扇了一巴掌,把陈文海推倒在地上:“妈的杂种!只会花老子的钱不会回报!”
  陈文海猜测他是要扇自己巴掌,但因为常年喝酒手不稳,才扇歪了。他坐起来,手掌把剪刀撑开,在陈胜利裸露的手背上划了一刀,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陈胜利吃痛地坐了起来,抓住陈文海发白的校服衣襟,恨恨地把他甩在地上,陈文海的脑袋被嗑了个包。陈胜利摇摇晃晃地扶墙站起来,踩了一脚陈文海的小腿,边往外走边骂道:“你他妈的小杂种,敢打老子,他妈的,老子花钱养着别人的儿子,他妈的江萍,他妈的方培清……”
  仅仅穿着一套长袖校服的陈文海躺在交不起暖气的房子里,地板冰凉得他的身体直直打颤。他牙关咯咯地响,抱着手臂猛然站了起来追出去,他的战栗不仅仅是因为冷,还因为陈胜利说他是别人家的孩子。
  感受到新希望的陈文海冒雪跟上陈胜利,短短时间,陈胜利又在便利店买了瓶酒喝。陈文海静静跟在身后,漫天大雪往他身上飞,染白他的身躯,天公作美,连大雪都为他提前庆祝,为他洗白灰暗的人生。
  夜深人静,路上车和人都少,经过便利店后的二十米左右,陈文海哆嗦着身体追上去,挡住陈胜利去路,他是笑着的,因为冷又因为激动,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你说我不是你的孩子?”
  “小杂种,闪开!”陈胜利一挥,就把鸡仔身材的陈文海挥到过路雪堆里。陈文海吃了一嘴雪,连忙爬过去拽住陈胜利,陈胜利一时不察,整个人面对面摔在雪堆里,他刚买的才喝了几口的酒也洒得一干二净,顿时爬起来暴躁大骂:“你那个婊子妈出轨方培清,他妈的,我糙了他妈的祖宗十八代,给我扣了绿帽子,生了个小杂种给我养……他妈的赔钱货,他妈的江萍,他妈的操蛋。”
  陈文海慢慢爬起来往陈胜利的反方向走回家,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发出承载着某种希冀的笑声,他张开双手,风雪灌进他的肌肤。身后忽然传来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的声音,陈文海猜测是醉酒的陈胜利昏睡在地上,但他一次也没回头。他埋怨文盲父母只会猜忌,学识浅薄的他们,在1999年时根本没想过有基因检测这项技术。如果早有怀疑,又有文化,而他经检测确实是方培清和赵曼的孩子,那是不是他就能少受很多年的苦,而那个幸福的“方唯”会成为艰苦的“陈文海”,他的亲生父母总不能还会继续养着别人家的孩子、分走本就属于他的爱吧。
  第二日,陈文海趁着午休时间,攥着手中的零钱去了打印店,只是打印了几个字:你的孩子不是亲生的,你亲生的孩子就在你身边。
  他一连打印了十张,自作聪明地跟打印店老板说只是用来恶作剧,打印店老板面无表情报了价格,陈文海付了钱,蹦跳着走出打印店。他又走到书店里买了十个最普通便宜的信封。回到学校,下午上课时,班主任站在教室门口,身后跟着两名警察,忽然叫走了他。在同学们的疑问目光中,陈文海迷茫地走出去,心想他还没给方培清投信,怎么会有警察来找他去认亲?
  班主任却告诉他,他的父亲去世了,醉酒躺在路上,被大雪覆盖,在快被冻死时,又被过路车给了最后一击。
  陈文海心想,方培清果然不会主动意识到方唯不是他的亲生孩子。
  而他也没意识到自己近乎偏执狂,把陈胜利临死前的胡言乱语当做人生熊熊燃起的希望。陈胜利死了,作为陈胜利的直系亲属之一,陈文海分到了温暖的赔偿。陈文海的各种亲戚窜了出来,争着要陈文海的监护权。火化完陈胜利的那个晚上,陈文海坐在车里,回家的路上,他看圆月,计划好了自己要去找叫他小杂种的阿姨的八岁孙子,让他在十个信封写上方培清的大名。那晚他花了赔偿中的10元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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