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这种话程明非听过几遍,第一次还是他六七岁的时候,端午节家宴结束,程如鸿和李涵在客厅吵得不可开交,程明非只是路过,就被程如鸿和李涵骂了一顿,其中就有这句话。当时电视新闻正好播放了一则父亲将五岁女儿遗弃在火车站的新闻,程明非有样学样,跺脚冲程如鸿说,她这么做就是在犯罪。
当年他不懂什么叫犯罪,懵懵懂懂学舌。如今已是能感知他人情绪的年纪,程明非再次听到这种话,知道是气话,但心里却总是会想,为什么要用一句气话重复伤害他。
小时候父母几乎不管他,只有李涵偶尔为他开家长会,等看到程如鸿总是叫助理代替后,他也就干脆不去。后来他们其实也不常见面,只是自从徐锦珩开始上学并表现出惊人的学习天赋时,程明非就开始被迫接受程如鸿没有定量的安排。等捱到八九岁,他开始觉得压抑不快乐,于是做出反抗。程如鸿放在他身上的耐心并不多,有时会直接让人摁住他,要他坐在桌前远程上课,结果往往都是程明非挣扎溜走。有时程如鸿会和李涵吵起来,互相指责推卸,程明非必然要被殃及,这时候他就会和他们吵一顿后跑到园子里孤零零地坐着。
十二岁那年某天,他看到园丁在照顾园中的幼苗,他们拿着细短的绳子,把幼苗修剪后绑在架子上。那之后程明非曾梦见自己变成被绑在架子上的嫩枝,需要被修剪掉多余的部分,生长痕迹需要被人为地一寸一寸地掰扯固定,需要以喜人的姿态生长后供人观赏。有时他站在二楼,看翠绿湖边的那片花架,心里竟然希望它们不要开出好看的花。
“怎么了?怕了?”程如鸿见两人沉默,获得短暂快感,冷笑一声:“你们两个人,哪怕有一个能上得了台面,都不至于拖累我……”
程明非呼吸加快,猛然站起来,抓起键盘冲墙上砸,键帽七零八碎地迸溅,弹跳到每一个人身上。
2012年春。
京昌集团大小姐程如鸿时年41岁,与赘婿离婚的消息登上新闻。
司机照旧把程明非放在离学校一公里外的隐蔽地方,这是程如鸿十年前钉死的命令。因为程满银的儿子只是个和普通人一样的重点中学学生,所以她的儿子也不能在学校标新立异。程明非曾向程如鸿提出要寄宿,程如鸿认为寄宿不舒服且不好监督,于是拒绝。
程明非背着书包进到教室,刚坐下,前后左右桌围了过来。他先把教科书整理好,又从暗格里抽出几本本子,摁在掌心下,对那四个人说:“钱先拿来,一人20元。”
四个人掏出纸币,程明非收到暗格放好,把四本整理好的错题本分别发给了他们。
前桌的小胖子晃着椅子后仰,程明非打开课本后推开他。小胖子转过身来,推了推他的远视眼镜,问:“哎,英语试卷做了吗?借我抄一下呗。”
程明非掏出英语试卷,坐地起价:“可以,抄一次30元。”
小胖子低低叫了句:“奸商!”
“爱要不要。”程明非说:“再说一句话100元。”
“我以前怎么没觉得你家这么缺钱。”小胖子还是拿出了50元,“怎么上学期开始就开始坑你亲爱的同学呢,以前可都是免费的。”
程明非找他20元,敷衍回答:“家里出事了。”
放学走着去找司机的路上,程明非频频回头,看到三个社会混子光明正大地跟着他,而他并不认识。走到少人的地段,程明非加快了脚步跑起来,不料那群人竟然很快就直接跑过了他,三个人合作一起拽住他的校服外套,手脚并用的快速把他往巷子里面拖。
零零散散几个路过的中学生不敢惹事,看一眼就走了。程明非把自己蜷缩起来,保持清醒静待其变。等那三人终于踢累了,他忽然抱住其中一个人的双腿将其摔倒,其余两人挥拳过来,程明非以自己为中心狂甩书包,甩开那两人,趁摔倒的人还没起来,转头就钻出去跑向学校!
然而小腿被踹了太多下,他跑了一段路就开始踉跄。终于跑到学校附近的小公园,身后几个混混忽然追了上来,一脚踹在他膝窝处,他一头栽在了儿童滑滑梯旁。
“你们到底是谁!”程明非把书包挡在胸前,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自己得罪过谁。
那混混中的黄毛就是被程明非拽倒的人,他捂着脸咧着嘴,怒道:“看不惯你的人。妈的!你害老子破相了!”
小公园里的小学生被吓得逃窜。
黄毛报复地扬起手,程明非趔趔趄趄地站起来,心道这些人纯揍他,不劫色不劫财,他以前也遇到过几次,有次虽然被家里人知晓挨骂,但其实并没有被请家长,可却会在下次家宴被程满银提起。
真的只是巧合吗?他不可能相信程如鸿会跟程满银说他打架的事情。
一个深蓝色的书包突然飞到面前面目狰狞的黄毛肩膀上。
黄毛被撞得歪歪斜斜,勉强被另外两人搀扶住。
第9章
“不好好念书成天干嘛呢。”程明非看到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个子男生朝他们走过来,慢悠悠地蹲下身捡那个深蓝色书包,拎着拍了拍灰,“为什么欺负他?”
男生把书包重新背好,叉腰站着,把程明非和混混隔开。他比那些发育不良的混混高些,见混混怒目圆瞪却不说话,他直接给中间的黄毛敲了个爆栗:“说话!我可报警了我跟你们说。”
听到报警,混混们脸色大变,立马逃走。慌忙间男生只拽到其中一人的上衣。那绿毛混混衣服呲拉一声裂开了,男生手里还拽着一片布料,大叫一声:“喂,你的衣服!”
红绿灯混子们走远了,男生“啧”了一声。接着回过头朝程明非伸出手:“起来吧,你今晚回去记得要跟家长说一下。”
程明非握住男生的手,借力站了起来,男生比他高半个头。他犹疑问男生:“你真的报警了吗?”
男生耸肩笑说:“没有,骗他们的,我没有手机。”
“哦。”程明非松了口气,这样就不用请家长了。他朝男生笑笑:“谢谢你。”
男生说不用,又说自己是高三一班的,问程明非几年级。程明非还未作答,男生忽然伸手掀开他的刘海,“嘶”了声,接着把程明非带到小公园花坛旁坐下,“你额头流血了,等我一会,我去买药。”
程明非本可以拒绝,司机还在等他。他可以回家再自己偷摸消个毒就好,刘海盖住不会被看见。但他还是留下来了,他想知道男生叫什么名字。
片刻后,男生提着印有药房名字的塑料袋奔跑过来,夕阳无限好,程明非想。
男生拧开一瓶矿泉水,叫程明非把刘海撩上去,浸湿一片干净的纸巾,在伤口处擦拭清理:“等下我帮你擦碘伏,可能会有一点点痛?你忍一下哦。”
“好的。”程明非问他:“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男生打开一瓶碘伏,用棉签蘸了蘸,“我叫方唯。你忍一下哈。”
“哪两个字?”
“方向的方,唯一的唯。”男生说。
方唯。程明非看近在眼前的人。他专心致志,小心翼翼,好像程明非是一个很重要的、需要细心对待的人。程明非没有感觉到痛。
方唯拿出一片创可贴,撕开,贴在了程明非的额头伤口上:“好了,头发可以放下来了。”他把包装垃圾塞到自己的校服口袋里,又把碘伏、棉签收拾好,递给程明非:“脸上的伤还是要重视一下,不然有可能会留疤,这些你拿走。”
程明非接过来,愣愣地说谢谢。
“不客气。”方唯拍拍他的肩,担忧道:“你家在哪?用不用我送你回家?那群红绿灯不知道会不会再找你,你记得,晚上回家一定要跟父母说啊。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矛盾,打架是不对的。”
“我记得了。”程明非说:“等会家里会有人来接,应该快到了。”
方唯又坐下了,拿出课本,“今天正好我没什么事,我陪你等。”
程明非撒了谎,只好再用一个谎言去圆。他静静坐着,偶尔抿唇去看身边人转笔的手。直到十几分钟后有个大叔把摩托车停到路边抽烟,程明非和方唯说家里人来了。方唯看一眼后安心点点头,收拾好东西,背起书包倒退走几步,在夕阳下和程明非说拜拜。
程明非等人彻底走远,回头,大叔一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支。人间四月天,大道两边的枯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他们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程明非踢着一颗小石子,深吸了一口春天的空气。
后来,程明非放学后,有意无意都会在学校附近小公园的花坛边上坐一会再走。很长一段时间,人来人往里他都没有再看到想再见的脸。倒是好几次被前桌小胖子发现,两人坐在那,小胖子一人自言自语。
五月中旬,距离高考剩下不足一个月,距离中考还剩余一个多月。花坛边上的思考者多了三个人,分别是程明非的左右后桌,五个人集齐高矮胖瘦呆,属一道不太靓丽的风景线,惹得路过的人总是要看他们一眼。程明非瞪着小胖子,小胖子摸摸鼻子嘿嘿地笑一声。小矮子提出要吃老冰棒,矮胖瘦呆石头剪刀布后,小呆子输了,跑去学校对面的小超市买了老冰棒请客,吭哧吭哧抱着冰棒跑回来,小胖子扒拉袋子说:“笨,居然还数错人数,多买了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