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你恨我恨得要死,哪会帮我。”
  “那你……”
  看这架势,自己多半见不到明天太阳。庆甲叹口气:“这天地哪里跑得掉,就当我玩累了,灰飞烟灭前善心大发吧。”
  枪被楚厉一把抢走,再次抵在他脑门:“胡扯。”
  爱信不信,鸡把脑袋缩翅膀下面。
  扳机一点点扣下,就在完成最后一步时,马楼扑过去。前朝恩怨算不到今朝,是前任酆都帝,也是他的宠物。“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也想过,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还能不能弥补。我相信那个瞬间他真的后悔过。”
  “后悔个屁!他为了活命什么做不出来。”楚厉抽了抽手,却被马楼死死压在胸膛下面。也不知道弱不禁风的小子哪来的力气,“你走开,被误伤怨不得我。”
  “不放。”马楼用尽浑身力气。
  两人争抢下,却没留意鸡被第三个人拎起来。
  鹿乙一只手托着鸡,另一只手扶起马楼,将他拉在身后。
  楚厉抬起手,枪口更换目标。
  鹿乙倾身,眉心对准枪口,而视线一直停留在楚厉那:“我和马楼一样,相信他是真心救你。”
  楚厉勾起嘴角,以行动表态。
  眉心刻上一圈印痕,鹿乙还是那般面无表情。“我查过,你手机丢水里前,最后一通电话来自一个不存在的号码。如果我猜的没错,是他打给你,让你救马楼。只不过被你发现身份,才选择将马楼扔到泰山府。那里有进无出,一时半会离不开,你有足够时间拷问。”
  “说到这我还要谢谢你们。他那身散也散不去的咖啡味,无论轮回多少世都忘不掉。”庆甲在井里待久了,正式入职地府后才第一次见到咖啡,恐惧又新奇地尝了一口,就再也停不下来。
  鹿乙没理睬这句嘲讽。“要是真如你所言只想活命,他就不会做这么做。任凭马楼身陷囹圄,重新更换主人,更简单也更保险。”
  眉心印痕有所松动,楚厉却不松口:“谁知道他憋什么招,伺机报复。”
  “他有无数机会搞你我、搞地府,以他的能力不用拖到现在。”
  “这段时间我学会一个道理,不要看别人说了什么,要看他们做了什么。”地府的各位主管们嘴上说的天花乱坠,实际交付的方案稀碎,三清各位神仙们你吹我捧,遇到事锅甩的那叫一个超光速,“我看见他教马楼职场生存,即使知道会被识破也要通知你救。虽没亲眼见证,也知道,献祭魂魄砸毁地狱将你带出,这个结果。”
  “阴间规矩,死后不问生前事,既已受过罚,便不再追究。你的过错已付出代价,他的也是。在我眼里,只有一只要咖啡喝的鸡,和一个不相信答案的摆渡人。”
  怀里的鸡抬头看他。而他握住灭魂枪,调整枪口位置,重新朝向虚拟鸡:“放下还是继续折磨自己,你自己选。”
  宿舍重新安静下来。一时间,马楼能听到自己那不存在的心跳声。他抓住鹿乙西装下摆,注意力全在扣住扳机的手指。
  指尖攥的发白,又松开。恢复些血色后又攥紧。
  百次心跳数完,手指像突然卸了力,枪口在空中打了个弧,终于朝下。
  呼……马楼长出一口气,活动攥衣服太久而僵硬了的五指。他从鹿乙身后走出,准备给大家重新泡新咖啡,新仇旧怨咽下肚,消化消化不复存在。
  抬脚,转身,余光却闪过一抹古铜色。时间被切分成一帧一帧,他和他笑起来。一个嘴角朝上,等待千年的积怨全部由此刻迸发,化作子弹。一个眼尾向下,向上爬了千年的执念,随着这颗子弹,消散云烟。
  “不要!”“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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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小鸡闭着眼,长长脖子耷拉鹿乙手臂上,无论如何呼唤,毫无反应。
  “为什么?”他质问摆渡人。
  老摆不在意这道目光,将枪还给鹿乙,擦过他肩膀,走向门口。
  “为什么?!”
  “不为什么。”摆渡人轻松地说,仿佛干了件捞了条鱼上岸那么理所当然的事,“欠债还钱,以命抵命,天经地义。”
  与此同时,灭魂枪瞬移般转移到马楼手里。轻巧的一支枪,却如千斤重,无论怎么用力,始终举不到位,对准目标。
  门打开又关上,屋内重回寂静。
  鸡身体越发透明,无能的主人接过,揉进怀里。
  他不是判官,那些恩怨,一笔一笔算下来,哪里算得清。为了不再受欺负,以丢掉自己为代价往上爬。以心中公平正义为秤,严酷苛政。同时来阴间,在岔路口选择不同道路。哪条道都没错,都是生存之道,可却为了生存,选择牺牲别人。
  自然,他们都受到了惩罚。一个爬到顶端,发现那里是另一个山沟,而那座山永远也望不到尽头。一个逃离地狱重获自由,却因这份自由得不到解释,把自己困在原地,找寻答案。
  “我是不是很没用。”马楼问鹿乙,声音很轻。功德评判模型里的原则参与设计,那些分类标准倒背如流,熟的不能再熟。却连身边的朋友,最亲的宠物,无法给出是非对错。
  他抬头望向地府执政官,希望寻求答案。可他的答案,正将一杯热咖啡递到跟前,问他喝不喝。
  试问心要多大,才能咽下去。
  “我的鸡死了。”马楼快哭了。
  他的好鹿乙淡定抿一口咖啡。
  “没有。”
  “?”
  “枪里没子弹。”
  “……”
  马楼使劲晃了晃马小鸡,透明的只剩下鸡冠可见的身体,像一株浮萍随风飘摇。他又将它泡在咖啡里,浸润半天还是没睁眼。
  “可它为什么没有醒?”
  鹿乙喂了马楼一口咖啡,瞟一眼瘫软的鸡:“吓的。”
  惊慌失措下,马楼注意力全在阻止枪响,他没看见,扳机扣下瞬间,圈在鹿乙怀里的鸡眼睛瞪的比他还大。如果给阴间勇气值来个大排名,这位前任酆都帝,大概率能夺得第一桂冠——倒的。
  十分钟后,确认马小鸡没有消散,呼吸平稳,鸡头实体化,马楼长舒一口气。
  第二口又憋回去。
  “老摆……”
  “他知道是空枪。”鹿乙说,“从我这夺走的时候就发现了。”
  楚厉常年捉鬼,曾用灭魂枪消灭无数恶鬼,里面有没有子弹,一掂就掂出来。
  鹿乙走到阳台边,看着远处:“他放过了它。”
  马楼随之看过去,第一缕阳光从地狱边境升起,照射忘川。波光粼粼的河面,一艘乌篷船慢悠悠荡在中央。
  它渡了马楼,渡了无数初来乍到,却渡不了自己。马楼想,楚厉执着的不是庆甲为什么救他,而是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答案是两个字,命运。
  命运使他们同入地府成为朋友,又让他们每一步都相向而行。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所以没办法,身处环境不同而已。
  马楼打开窗户,河风卷携晨曦。
  “是他放过了自己。”他说。
  都说人定胜天,却不知天织了张无数命运交错的网,你以为你胜了,其实所有人都是输家。
  或许,放过执念,放过自己,才能解脱。
  第48章 。三个愿望(一)
  船消失于天际线,马楼垂下眼眸。
  职场像一个大型减号,不断减走他的理想,健康,朋友。马楼叹口气,不知道减到最后,还剩什么。来阴间认识的第一个人,仅剩的朋友,也离开了。
  “要不是老摆,我也不会遇到你的井。”
  鹿乙没他那么伤春悲秋,“他带你去别有目的。你突然掉进忘川,让他觉得反常,才试探你是不是庆甲。纵然轮回井没反应知道你不是,还告诉你庆甲的晋升方法,刻意让你复刻,走他的老路,学他打开地狱,从中得到庆甲救他的原因。”
  他希望马楼认清现实,所谓的朋友只是利用他达成自己的目的,可马楼却停留在另件事上:“他以为我是小鸡?我和它哪里像了?”
  鹿乙想起曾看过的他的生死簿……随后胡诌,“大概和他一样怂吧。”
  “切。”
  马小鸡呼呼睡着,困意传染给折腾好几天的两人。简单洗了个热水澡,一起瘫在鹿乙那阴间的床上。有酆都帝在,彼岸花不敢造次,熟悉但又和自己身上沐浴露味道些许不同的气味包裹马楼,没过多久便进入梦乡。
  人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睡的快,但睡不好。大脑像一根长时间绷紧的弦,突然松垮,弹性没那么快恢复。
  马楼做了好几个梦。
  有和父母的家长里短,有和老板丰都的茶话键谈,有初来阴间的那三个愿望。父母安康,世界和平,继续写代码。鬼有头七能回人间探亲,入职地府的他到现在,探亲假都没批下来。经失业鬼潮,人间怕是太平不了。而那执着一辈子的代码……突然,神经元抓住电信号,今天不是周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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