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小孩子害羞,不好意思表达。”林父还相当多此一举地替夏弦找补, “多处处就好了。”
  他越找补,夏弦的目光就越绝望,到最后,两只眼睛直直地和傅照青对视,已经没了愤怒。没办法,夏弦只能这样强迫自己清空大脑,不去想“处处”究竟代表着什么。
  而傅照青呢,大抵是终于欣赏够了,慢悠悠地收回目光,笑着答道:
  “没事,交流嘛,有一个人擅长表达就够了。”
  林父越发喜不自禁,拉傅照青回房子的时候嘴角连压都压不住了,背着傅照青连连给夏弦使眼色,让夏弦跟上他们的步子。
  夏弦通通装没看见。
  不仅装没看见,他走在后面,看着林父对傅照青那满意的模样,心里简直怄血——他夏弦也就是跟黎久诚私奔了两三天而已,哪里到现在林父这样“儿子被黄毛骗得神魂颠倒色令智昏急需一个脑子清醒长得好看的管家大爹来治一治”的程度了?
  偏偏不止林父是这个态度,林母嘴上不说,看着也对傅照青相当满意……
  看来,夏弦此前的猜测又不幸言中了。
  以傅照青这个老狐狸的心机,一旦找上门,三言两语就能把林父林母哄得团团转,就算夏弦求助,在这个家里,恐怕没人能信他的话。
  话又说回来——他骗了傅照青的身子,始乱终弃,所以傅照青来找他算账来了,这种荒唐事,说出来的确连他自己都不信……
  和中午的大宴会不同,晚上就一家四口和一个傅照青,都坐在小餐厅里。林父相当不会看脸色地把傅照青安排到了夏弦身边,每次开口前总要和林母相视一笑,然后说些连夏弦都听不过去的官腔。
  夏弦从不知道,在林父眼中,他的形象居然也可以这么高大优秀,林父明贬暗褒的赞美词一句接着一句,砸得他的头越来越低,几乎都要埋进饭碗里去了。
  尤其是林父还会见缝插针地夸夏弦“真性情”、“忠贞不二”。
  每夸一次,夏弦就不能自控地去看傅照青的脸色。到最后,傅照青还没发作,夏弦已经被吓得魂不守舍,终于在一次没忍住打断了林父的话:
  “……爸,你老说我干什么?”
  林父一下子回归了平日吹胡子瞪眼的状态。
  “这孩子。”林母笑了笑,对傅照青说,“你别介意,他平日里就是有些没拘束,说话不过脑子的。”
  这可是林母对夏弦迄今为止说过的最重的话了。又是拜傅照青所赐,夏弦又把这笔账记在傅照青头上了,鼓着腮帮子又偷偷瞪了一眼傅照青。
  傅照青没有搭理他,或者说,看起来没有搭理他。
  “没事,说话直接,说明夏弦天性纯真……是不是?”傅照青笑着看向夏弦。
  话音未落,在夏弦还没回答的时候,他放在腿上的手被人拍了拍——当然是傅照青了,但夏弦条件反射地去瞧傅照青时,只能看见傅照青冲他温柔笑着的俊朗面容——霎时间,夏弦只觉得毛骨悚然,连说话也结巴起来。
  “啊、是、是啊。”
  其实夏弦已经完全不知道他自己在答什么了。他能感觉到傅照青的手还没有挪开,那温热的触觉一直搭在他的大腿上,等夏弦的话说完了,傅照青更是顺手握住了他的手心,捏了捏。
  像是把玩,又似是隐秘的奖赏。
  然而夏弦只觉得被抓住了命门一样,后颈发凉。
  夏弦挣了挣,没挣脱。
  接下来饭桌上说了什么话,夏弦都没心思去听了。他不能让林父林母发现自己的右手被人攥着,只能低着头装喝酒,又不能真喝,忙忙碌碌半天,盘里什么东西都没动。
  过了好久,像是一个世纪,大概林父也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了夏弦的异常,问道:“……怎么了,没见你动筷子啊,不都是你平日里最爱吃的?”
  夏弦的呼吸几乎停止。他睁大了眼睛,心跳狂跳,脑子快要紧张得过载了。
  然而,下一秒,就在他即将要真正过载的时候,一声低低的、微不可察的轻笑从身侧传来。
  ——傅照青松手了。
  傅照青终于肯放他一马,把手收了回去。
  骤然没了那被人牵制的感觉,夏弦也能顺畅地呼吸,支吾着回答林父的问题。
  “……我、我下午吃得撑了……”
  “……你呀。前两天不是跟我说的好好的吗?”林母说,“怎么见了面一直这么拘谨。”
  夏弦才回神,哪里应付得过来林父林母的问题,一着急,声音就变得有些委屈:“没有吧……我就是紧张……”
  “可能是我来有点吓到他了。”这种时候,反而是傅照青出言解围,“之前在电视台的时候,我是有点严苛。”
  桌上没有外人,傅照青说这话,连林父林母都没有惊讶。林父甚至还点了点头,赞成道:“严苛是好事。对这小子尤其如是。”
  说完,又一个劲地使眼色让夏弦附和附和。
  夏弦能不知道傅照青这解围不怀好心吗?但既然傅照青这么说了,他还是得嗫嚅着跟傅照青道谢。
  “……嗯。还要多谢傅老师……”
  “怎么还叫老师呢?”林母笑吟吟地打断他,“你老师刚在已经走了,现在是家里人吃饭,叫老师不就生分了。”
  她又转头,征询地看向傅照青:“我看你们今天也聊的挺好的,要不,就让他叫你‘照青’?”
  “好啊。”傅照青也笑着看向夏弦。
  一转眼,刚“送走”了傅照青的手,又迎来了桌上众人看着夏弦,等着夏弦说话的艰难时刻。
  夏弦滚了滚喉结,在林母期待的目光转为失望之前,还是叫出了口。
  “……照青。”
  “这就很乖嘛。”林父满意道。
  就在夏弦松了一口气,终于准备埋头吃饭时,林父看似结束的话那剩下半句,轻飘飘地接了下去。
  “……要不这样,餐桌上聊天也不是个事。要是小傅你吃得差不多了,让夏弦带着你先去看看房间?”
  夏弦好不容易塞进嘴巴里的一口饭差点呛住。
  ——见过这么卖队友的,没见过这么卖儿子的。
  那边傅照青自然满口应好,不仅答应得快,连起身都快。一眨眼,已经站起身来,接过钟叔递来的外套,行云流水地整理好了自己。
  ……又是这样。其他人又齐齐地看向了夏弦。
  “……我还没吃饭呢。”夏弦咽下那口饭,垂死挣扎。
  “待会让人送你房间去,你们俩自己吃。”林父说。也不知道傅照青究竟怎么给他喂了迷魂药,半天时间,夏弦就已经被他划分去傅照青的“自己”里面了。
  夏弦只好悲愤地最后吃下一口饭,也站起身来。
  大概是死到临头,最终还是有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决绝。背着众人,夏弦恨恨地瞪了傅照青一眼,说:“走吧!”
  接着,他没再理桌上的两位好心办坏事的家长,快步走出了餐厅,带出一阵风来。反而是傅照青,又无声地笑了笑,转头帮夏弦圆了场:
  “……那我们先过去了。”
  “去吧去吧。”林父林母异口同声地说。
  夏弦已经推开了餐厅门,隔着好一段距离,居然还能听出那话语中的兴奋——如果不是他不能生孩子,他简直要怀疑林父林母下一句都会催生了。
  他一怒之下,转过头,撇下傅照青,怒气冲冲地独自往走廊走去。
  ——
  给傅照青安排的客房就在一楼,傅照青都没来得及说什么,他们就已经到了。
  夏弦打开门,警惕地站在门边,看着傅照青走进这个小套间,扫视着房间里的装潢。
  “……只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客房,肯定比不了你家里。反正你就呆一晚上,床不错就行……”夏弦咕哝道。
  也巧,傅照青的视线最后正好落在床上。
  “嗯,床不错就行。”傅照青说,勾了勾嘴角。
  “那你自己看着,我就先回去了……我还有点饿……”夏弦立刻说。其实他还是相当紧张,尤其是刚才一时上头的怒气褪去了,和傅照青共处一室,哪怕二人隔着相当长的一段距离,当理智回笼,夏弦根本就是本能地感到慌张。
  他也顾不得说话客气了,只要囫囵把话说完就行。
  “把门关上吧。”傅照青却说。他没有看夏弦,好像完全没有听夏弦的话,但夏弦知道他听了,他只是不在乎。
  对于傅照青而言,在这一刻,没有任何事比报复夏弦更重要。
  夏弦没有动。他其实已经腿软了,但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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