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春闺小韵事 第16节
迎彤低垂着头:“三爷,是奴婢错了。”
陆承濂眼皮都不抬一下:“错在哪里?”
迎彤试探着道:“六奶奶为寡居之人,奴婢原该敬重着,不该和六奶奶玩闹,更不该请六奶奶为奴婢编制花样,倒是慢待了六奶奶,这是以下欺上,是为大不敬。”
她犹豫了下,将怀中那包白蜡掏出:“……奴婢看厢房中有些白蜡,想着六奶奶喜文墨,定能用到,便想着送她一些,也算是还了这人情。”
她到底不敢提那玫瑰露一事,至于袍上绣样一事更不敢透露一个字,只想着用柳枝一事搪塞过去。
然而她说了这番话,上面陆承濂却是不曾言语。
她只觉房中气氛越发冷凝,小心看过去,却见陆承濂拧着眉,盯着自己手中白蜡,仿佛若有所思。
迎彤心里越发打鼓,她实在捉摸不透自家爷的心思,更不知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到底为哪般。
若说是生气她将这白蜡自作主张送人,倒也不像。房中各样物件,往日他都是随便赏了她们,任凭她们做主,是从来不过问的。
一时又想着他才刚回来时,那神情就颇为冷沉,而他似乎是从泰和堂出来的,所以是和公主殿下有了什么口角争执?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只听得上方传来声:“去吧。”
迎彤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承濂负手而立,淡淡地道:“我房中的侍女,岂有平白欠了人情的道理?些许白蜡,大大方方送了便是。”
迎彤万没想到他突然说出这话,当下不及多想,忙道:“是,奴婢这就去给六奶奶请罪,并把这白蜡送了,原先实在是慢待了六奶奶,奴婢去给六奶奶赔个不是。”
当下终于得以退出,待走出房中,细细想来,也是心痛难受。
她知道当初瑞庆公主把自己放在三爷房中,就是为三爷预备着,她这样的出身,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但仗着曾在公主跟前受教,挣个姨娘名分总是不难的。
这些年三爷并不理会府中俗务,她便把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府中人情往来,甚至公主跟前的尽孝,她都替三爷周全着,显然三爷对她也颇为倚重。
她只当自己已经半只脚踏进了姨娘的门槛。
可今日,三爷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无名邪火,竟对她这般没脸。
枉费她往日处处妥帖,细致周到,却并不能换来他些许怜惜,这么一想,几乎落下泪来。
这时沛白却悄悄挪过来,也不敢言语,只给她使眼色,示意她看书房外的廊檐下。
迎彤疑惑,顺着她眼色看过去,便见那小黑丫头阿磨勒正扎了马步,两手各托一块青石,纹丝不动地立在风中。
迎彤不解:“这是?”
沛白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听说,爷从殿下那里回来后便大发雷霆,要这阿磨勒领罚,想来爷这火气并不是因你我而起,估计是外面的事出了什么纰漏。”
迎彤听了这话,心中稍缓,又低声道:“你打探过吗,阿磨勒为何被罚?”
沛白:“我问了,可阿磨勒那人你也知道,她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缘由,只一味说偷了,她偷了,她给三爷偷了,听得我急死,也不知道她偷了什么!”
偷东西?
迎彤不敢置信地瞥了一眼远处的小丫头。
这丫头满脸漆黑,身上也黑,没见过这么黑的人,据说她爹是黑奴。
这样的丫头,连官话都说不利索,万万没想到,竟然偷东西!
她心中嫌恶,冷笑了声:“往日还当她是个憨直性子,不晓世事,对她多有关照,不曾想竟然做出这等下作事,倒带累我们受气!”
沛白:“可不是嘛,竟是个贼呢!”
迎彤低头看了看怀中那包白蜡:“罢了,今日既然遭了连累,只能认了,三爷说要送了这白蜡,估计是不想落下慢待兄弟寡妻的名声,既如此,那我给她送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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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傍晚,顾希言才要丫鬟放下窗子,关上院门,便听外面动静,却是迎彤来了。
白日才和陆承濂说过话,如今想来依然脸红耳热的,突然就见他家丫鬟来了,顾希言多少有些不自在,忙命人请了进来。
迎彤进屋后,便将一个锦包塞过来:“六奶奶是风雅人,秉烛夜读,自然少不了熬蜡,这些都是旧年宫里头得的白蜡,比外面的要好,我们左右也用不完,六奶奶若是不嫌弃,留着用吧。”
顾希言明白这是为了那几个底样,她自然不好收,毕竟几个底样,也就几日功夫,不值钱,可这白蜡是贵重之物,这么一大包,只怕要不少银子,她怎么可能要!
迎彤却坚决要给:“奶奶有所不知,这是三爷吩咐的,若是奶奶不收,奴婢回去也没法复命。”
这话一出,顾希言惊得不轻。
陆承濂什么意思,他竟说给他家丫鬟听?大家伙都知道了?
她不敢置信,拧着细致的眉,困惑地看着迎彤:“你们三爷,三爷吩咐的?”
迎彤看顾希言那惊讶的样子,满心无奈,只好解释道:“是,三爷特意吩咐的,定要奴婢把这白蜡送与奶奶……”
说到这里,她低声叹道:“往日奴婢对奶奶多有不敬,冒犯之处,还请奶奶海涵。”
她虽只是一介侍女,但心比天高,如今却要低头给顾希言赔礼,顾及自己颜面,言语间便含糊起来。
顾希言却瞬间羞得满面通红。
她以为迎彤说的是陆承濂,是在替陆承濂请罪。
她攥着拳,心想,这男人往日看着也是周全稳妥的,结果呢,他在做什么!
自己求他办事,已经是抱着豁出去的心思,其间言语情态,娇羞卖乖,自己回想之下都羞耻难当。
她只以为是两个人间的私密,外人万万不知。
可如今,却被他的侍女就此捅破,还送了什么白蜡来!他就这么明目张胆吗!
顾希言羞得心都在颤,恨不得当场昏厥过去好了!
第15章
迎彤勉强说出那些赔不是的话,只以为顾希言会反过来好言宽慰她几句,说不必在意,自己便正好有个台阶下,两人面上说笑一番,这桩事便算揭过,她也好回去向三爷复命。
可……她垂首等了良久,并不见顾希言动静。
她疑惑看过去,便看到顾希言涨红了脸,两手紧攥,身子颤巍巍的,仿佛气极了?
她吓了一跳,忙道:“奶奶可是怪罪奴婢?”
顾希言深吸口气,让自己慢慢缓过那个劲儿来,之后无力地摇头,喃喃地道:“和你无关,我只是,只是——”
她只是生那陆承濂的气!
他可真是不把他这大丫鬟当外人!
迎彤看着顾希言这样子,心里莫名,想着自己都来请罪了,她却摆出好大的架子,如今又说些没头没脑的话,想来自己往日真是错看了她。
可三爷有令,她也不敢拿大,少不得低声下气起来:“奶奶,是我哪里说话不妥当,倒是让奶奶这么恼?”
顾希言苦笑一声,之后才道:“迎彤姑娘往日待我亲厚,我哪里会怪罪你,我只是——”
她摇头,轻叹:“说来实在惭愧,倒是要你特特给我送这白蜡来。”
迎彤听着依然莫名,转念一想,想必她是三房少奶奶,是以主子自居的,如今要别人接济,面子上挂不住才生气?
若是如此,也是好笑了。
她心里这么想,面上不显,自然温言软语地劝慰着。
顾希言慢慢缓过神来,当着迎彤的面,也不好意思多提陆承濂,只能含糊道:“这白蜡太过贵重,便是三爷让你送来,我也不好收。”
迎彤忙道:“奶奶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我们三爷平日得的赏赐流水似的进来,西厢房里堆得满地都是,不少好东西白白放着霉烂了呢!这等物件哪里放在眼里?”
顾希言听她提起“三爷”,便觉羞愧,又听她语气颇为拿大,倒像是陆承濂特意命她来炫富的。
她不免好笑,狠狠心,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收下了。
两个人说了一会子话,迎彤这才要走,临走又嘱咐说:“奶奶是通情达理的,也知道分寸,我们三爷和奶奶这里到底有些顾忌,若是让人知道详细,难免生了口舌是非,万事还是小心为上。”
她说的是绣花底样一事,然而顾希言却听得心头一跳。
她面上羞红,便沉下脸来,不悦地道:“迎彤姑娘说哪里话,这可是我自己的名声,我哪能不知,倒是要迎彤姑娘提点我这些?”
迎彤见她这样,反而放心了,笑道:“奶奶可别恼,是奴婢说话不妥当,奶奶恕罪,这会儿天晃黑了,奴婢先回去了,奶奶请留步。”
一时迎彤离开了,顾希言站在那里看着,看着她走远了,她硬撑着回自己房中,来到榻边,之后脚底下一软,直接歪在那里了。
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步?
她只是想求陆承濂办事,两个人至今为止就说了几句话,扯了扯衣角,连手都不曾牵过,最多闻个味儿,结果可倒好,已经闹得仿佛阖府皆知,一个丫鬟跑来给她嚷嚷起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已经养了野汉子呢!
她捂着滚烫的面颊,心想,这迎彤也不加遮掩,竟如此大方地把话挑明了说,而且看起来她也没半点拈酸的意思,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她以后必是陆承濂的房里人,如今却要帮着陆承濂偷寡妇?
陆承濂的大丫鬟,也未免太贤惠了。
顾希言臊得埋在锦被中,胡思乱想,又心生忐忑,万一事情传出去,那自己如何收场?
失了名节的寡妇会是什么下场,她可是知道的。
这时秋桑推门进来了,她探头看过来,见顾希言歪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也是担心:“奶奶怎么了?刚才迎彤进来说什么?”
顾希言有气无力地道:“没什么……”
秋桑越发担心,忙过去,用手试了试顾希言的额:“奶奶怎么了,可是病了?还是那秋彤说了什么不中听的,倒是惹得奶奶这样?”
她狐疑地拧眉,压低声音道:“莫非是因了三爷?秋彤说什么了?她算什么东西,竟敢来奶奶这里叫板!”
顾希言知道她必是想歪了,当即睨她一眼:“胡说什么呢,你再胡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秋桑看她精气神还算好,这才放心,抿唇笑道:“奶奶,平日你可从来不骂奴婢,你一骂奴婢,奴婢就知道,奶奶这是心虚了,或者是害羞了!”
顾希言:“你——”
她好笑好气,一时竟说不出什么,待回想和陆承濂的牵扯,以及迎彤说出的话,更是无地自容。
这时秋桑恰看到案上的白蜡:“咦,这是什么?”
顾希言没好气地道:“迎彤送来的,说是给咱们了!好大一包呢!”
秋桑却喜滋滋的,连忙打开那锦包,一看里面的白蜡,咂舌不已:“这都是她给的?竟然给这么多,好生阔绰!”
顾希言完全不想理会,秋桑却兴致勃勃地清点着白蜡,数了数,竟然足足三扎,约莫是三十根呢!
她掰着手指头算账:“奴婢虽不懂行市,可心里粗略一估摸,品相这么好的白蜡,往少了说一根也要三百文吧,这么多不就是差不多九两银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