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春闺小韵事 第8节
她既肯低下头,沉默地受了这羞辱,那自己就得领这份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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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三太太这里出来后,顾希言直接带着孟书荟去了寿安堂,老太太认不认这门亲,见不见的,顾希言觉得自己得尽到礼数。
一路上倒是遇见好几拨人,都是从老太太这里请安后出去的,大家见了她,多少惊讶,但都不敢多问。
踏入月牙门时,迎面恰好碰到一个,穿了银红比甲的,是陆承濂房中的迎彤。
迎彤显然也有些惊讶,不过还是按下,略颔首后,这才离开。
顾希言心里便一突突,不知道陆承濂会不会在,若是在——
她发现自己并不想让陆承濂看到自己这番狼狈。
进去院中后,丫鬟仆妇见了她,脸色微变,显然都恨着她,不过倒也有人进去通禀了。
只片刻功夫,玳瑁出来了,她有些为难地道:“老太太这会儿歇下了,老人家觉浅,好不容易睡着,也不敢搅扰——”
顾希言其实也不想再让孟书荟见老太太,自然忙说无碍,便带着孟书荟离开了。
待离开时,她特意走过抄手游廊,经过那几个婆子丫鬟面前。
她们脸上讪讪的,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她好笑至极,想着她们也不过如此,便是再恼,也不敢跑去老太太跟前告状!
这府中其实没那么多礼,关键看谁豁得出去了。
待回去时,干脆绕路,过去了四少奶奶那里。
四少奶奶帮衬着二太太掌管中馈,一进去,便觉气势不同,外面一群婆子管事等着回话。
众人见了顾希言过来,都有些诧异,便有丫鬟匆忙低着头回话。
很快四少奶奶便出来了,倒是热情得很,一口一个亲家奶奶,又往里面让,说要喝她新得的露前茶。
顾希言便将自己从三太太那里讨来的话说了,四少奶奶笑道:“既是亲戚,这都是应当应分的。”
说话间,恰有个媳妇来回话,说是二门外传来消息,说是南浔的船到了,一整船的各样丝绸,如今四爷已经得了消息,正派人去卸货,卸了后,先运几大车来府中,分给各府奶奶姑娘们。
那媳妇笑道:“听说这是那边新出的花样,回头要做贡品的,市面上根本没有,也是官家开恩,咱们家竟先得了一船。”
顾希言听着,那媳妇言语中仿佛与有荣焉,但其实这是可笑至极的。
她早领悟了,看似风光无限,落在自己身上的又有几分呢。
四少奶奶和那媳妇说了几句,便对顾希言笑着道:“回头给大家伙都分分,给你分几匹好的,你给亲家奶奶也做身新衣裳吧。”
孟书荟自然连忙谦让,说不必不必,这才和顾希言回来房中。
待回来房中,关了门窗,顾希言换了衣裙,孟书荟拿在手中,那裙摆上的茶渍污了白绫裙儿,触目惊心。
顾希言却并不在意:“嫂子,咱们两个都是命苦的,一个在西疆征战中下落不明,一个是海上防卫巡逻中落了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只能守活寡,但我和你又不一样,你到底有静儿和铭儿,养大两个孩子,将来有个指望,可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孟书荟侧首看着顾希言,她正站在帷帐旁,褪去衣衫的她,只着雪白的绉纱肚兜,倒是凸显得下面腰肢细软到不可思议。
她记得,十六岁出嫁时,她满脸羞涩,双眸明亮,满心是未来的期待和忐忑。
可现在她却心如槁木的样子,她没了任何指望。
顾希言轻叹了一声,捡起那衣衫,扔到一旁,之后自己打开旁边红木箱,挑件衣裙。
那箱子中都是一色的黑白灰蓝,没有半分鲜亮颜色。
孟书荟的心像是被扎了一下,很痛,她还不到二十岁呢……
顾希言:“所以嫂子,咱们之间不讲外道话,你在皇都站住脚,两个孩子有些出息,你日子好过了,我才能有个依仗,兴许别人还能高看我一眼。”
顾希言笑了下:“走了这一圈,该见的你也都见了,反正咱们没短了什么礼。”
孟书荟眼睛湿润,她咬唇,点了点头:“是。”
当晚,孟书荟母子三人便歇在顾希言这里,因为现在夜间还是寒凉,便让孟书荟带着孩子睡在暖阁中,顾希言睡在外面,又让秋桑把熏笼放在中间,这样彼此都能借一些暖和。
两个孩子年纪小,虽受了许多苦楚,但初来乍到新鲜,东看看西摸摸的,又好奇地围着顾希言说话,叽叽喳喳的。
虽只一日功夫,可到底是血缘至亲,他们已经和顾希言格外亲近起来,小静儿甚至闹着要和顾希言睡。
于是当晚,顾希言便搂着小静儿一起睡的,小孩儿身子软和,抱着香喷喷的,顾希言这一晚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日,孙嬷嬷来了,说是有两处宅院中的房屋正在往外赁,不过实地如何,还是得本人去看看,孟书荟便将两个孩子安顿在顾希言这里,要她帮照看着,自己跟随孙嬷嬷出去,约莫晌午后,回来了。
孙嬷嬷是兴奋得很:“倒是有个巧宗,今日看的两处,其中一个也就罢了,另一处,却是亲家奶奶认识的,是奶奶的乡人,人家认出来了,便格外好说话!”
顾希言听着,也是意外,不过看孟书荟却是有些犹豫的样子。
顾希言仔细问了问,知道对方姓叶。
听到这个姓氏,顾希言心里便咯噔一声。
早些年,对于国公府的这门亲事,因只是一句口头约定,顾家也不敢太踏实,是以一概并不外传,只当她未曾许配人家,因她自小生得貌美,登门求亲者颇有一些,其中有一位便是叶家的。
这叶二爷名叶尔巽,只比自己大两岁,年幼时还曾一起玩耍,待到年纪大时,偶尔年节见过,这叶尔巽生得颀长清隽,颇为俊朗,她自然喜欢,而叶尔巽见她时也是满目惊艳。
因为这个,叶家有意,曾找德高望重者前来提及,不过顾家因考虑到国公府这边,没敢应着,便推说年纪小。
待到国公府的亲事落定了,叶家那边自然成空。
顾希言订亲过后,有一次前去礼佛,曾远远看到过叶尔巽,叶尔巽眼睛只望着她这里,一直不曾挪开,她没法,只好赶紧躲了。
之后顾希言经历了太多的事,高嫁入国公府,享受了人间极致富贵,又失去了夫君,成了无倚的寡妇,这时再听孟书荟提起故人,竟然如同大梦一场。
孙嬷嬷兴致勃勃,絮絮地道:“这位叶二少爷原是上京赴考的举子,年前便到了京中,赁下一处宅院,因说京城物贵,用度不菲,便思量着节俭些度日,可巧那宅子里另有一处小跨院,独门独户的,便说租出去,又可巧儿,就叫咱们遇上了!”
顾希言当着孙嬷嬷的面,不好说什么,便详细问了价钱,确实不贵,关键同住的也是知根知底的,有个照应。
她便推说要考虑考虑,先让孙嬷嬷详细再问问。
一时孙嬷嬷出去了,顾希言忙问孟书荟:“真是咱们知道的那位叶二爷?”
第7章
孟书荟沉默了下,才点头:“是。”
说着,她便提起叶家境况,本来这叶尔巽天资不凡,自开蒙起便终日与诗书为伴,近年来又得遇名师指点,学问越发进益,竟在三年前的秋闱中,高中举人。今岁正逢京城大比之年,他早早便辞了家人,赁舟北上来至京师,如今赁了一处清净院落,日夜温习经义。
她最后道:“瞧这光景,必是存了蟾宫折桂之志,要争一个出身了。”
顾希言听得,一时竟无话可说,过了一会,她才笑了笑:“他这里赁钱便宜,咱们如今手头的银子也能支撑一段日子,况且他和兄长也曾有同窗之谊,论起来都是故交,咱们如今沦落到这个光景,他凡事总可以照顾一二。”
孟书荟叹了一声:“我也想过,我一单身寡妇,带着两个孩子,若是和一男子居于一个屋檐下,瓜田李下,难免引人闲话,不过细细思量,仓廪实而知礼仪,如今几乎要流落街头,饭食不继,也顾不得那么多,那便赁了他这房子吧。”
顾希言深以为然:“都什么时候了,咱们哪里来的这么多穷讲究,谁要是看不惯,便给咱们赁一处,独门独院的,不舍得出这个钱,却要对着我们指指点点,这种人,趁早,别搭理。”
孟书荟愣了下,之后便笑了:“行,咱俩倒是想到一块去了。”
顾希言:“要不咱们是姑嫂呢。”
她蹙眉,细想:“其实我还有另一个打算,这叶二爷到底是准备应试的,必勤恳读书,古人择邻而居,孟母三迁,咱们静儿和铭儿有了这样的好邻居,看着人家日日苦读,多少也有些助益。”
孟书荟深以为然,当下又赶紧叫来孙嬷嬷,拿了二两银子给孙嬷嬷,劳烦她尽快定下这房子,孙嬷嬷自去办了。
至此顾希言心里踏实了,至少孟书荟母子三人不必赖在国公府看人脸色,有了这个遮风挡雨的所在,接下来日子再艰难,但也能熬下去。
等太平下来,还有许多要操心的,自己兄长是在海防卫所因为遭遇倭寇没的,这到底怎么算,算不算为国捐躯了,若算,海防卫所那里是不是有什么补偿。
这些事,因为山高路远,因为家里没什么执掌门户的,根本不及去催问,如今却是应该设法问问,若是能得到官府些许银两补偿,那是再好不过了。
顾希言再次想起陆承濂,想着他答应了帮着打听宁州的事,这件事是不是也可以问问。
但不能急,得慢慢来。
孟书荟显然有些心急,催着孙嬷嬷,赶紧落定下来,好在都是熟人,对方还算厚道,价钱公允,也说了可以在西跨院和正院上一道门,平时锁住,这样也能避嫌。
顾希言听了大喜,想着这人实在是厚道,她心里难免有些自以为是的想法,或许人家也是看昔日那些情分——但这种心思难以切齿,只能自己想想罢了。
其实昔日她不嫁人家,高嫁京城贵门,人都以为她攀了高枝,谁曾想几年光景,竟沦落到这个地步,倒是要求这叶二爷帮衬一二,说来也是可笑。
但凡她有骨气,定不受这恩惠,可这不是没骨气嘛!
她在心里轻叹了声,开始盘算着一家子三人的吃喝拉撒住,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便是再节俭,这三十两也打不住,自己少不得好好谋划,她也开始拨拉着自己手头那点东西。。
顾希言爹娘对她也是颇为疼爱的,因为当时顾希言是高嫁,她爹娘怕她受委屈,便尽可能给她置办了丰厚的嫁妆,只是后来家里出事,被抄家,她爹要打点,她娘生病,她哥也进了大牢,各种事一层层地压下来,她手头值钱的嫁妆其实也快倒腾光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
她从箱子里翻腾出那件大氅来,这自然是好货,也能当一些银子,不过总觉得不够。
眼下用钱的地方太多了,她还是得多弄点钱。
其实她倒是有些头面,虽然现在看样式都有些老旧了,但到底是实打实的金货,也是值一些银子的。
可她到底是国公府的少奶奶,万一遇到什么事好歹要撑个场面,不能太过素净,或者老太太婆母那里问起来,总不能彻底一穷二白,是以有些头面她是不敢当的,怎么也要留在那里的,空空的架子也得撑着啊。
所以最后顾希言找来找去也只找到一个金镯子可以当,实打实的实心货,足足有二两成,估计能当一些银子。
不过她攥着这金镯子时,还是有些不舍,金镯子还是当时陆承渊给她打的。
她嫁给陆承渊后,夫妻恩爱,如胶似漆,陆承渊给她添置金货,镯子花纹还是当时流行的花样呢。
陆承渊还曾经说过,以后每年给她打一个实诚的金货,慢慢攒着,这样她会有一堆压箱子底的金子,那时候的她满心流淌着的都是幸福。
万没想到这种恩爱也就半年的光阴,就什么都没了。
如果陆承渊还活着,他们生了儿女,或者就算没儿女,有丈夫撑腰,如今她在国公府走起路来也是带风的,她说话也有底气。
眼下孟书荟和侄子侄女的事,也不过和男人说一声,他在外面帮衬着安排了,何至于如此。
不过顾希言很快便收敛了心思。
人这一辈子走到哪儿算哪儿,如今还是想些实际的,其实往好里想,她当了寡妇,再不济也比那穷家败业的寡妇强,好歹背靠着国公府这棵大树,每个月有那么五两银子。
她节俭一些,攒下来帮衬着孟书荟抚养两个孩子,好歹也是个指望。
于是她收敛了心神,一狠心,将金镯子和大氅都收拾了,打算拿给秋桑,让秋桑挑个时候出府,去把这物件给当了。
谁知道正收拾着,就见周庆家的来了,却是来送布料的。
上次她和周庆家的可是没忍着,该说的都说了,这次周庆家见了她倒是客气得很,顾希言见此,也给她一个台阶,陪着她说笑几句。
正说笑着,孟书荟听到动静,也过来打招呼。
周庆家一边说话,一边拿眼往孟书荟身上打量,孟书荟原本穿着寒酸,如今换上了顾希言的旧衣裙,但依然看出些不太合身,总归是别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