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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春闺小韵事 第7节

  丫鬟忙道:“不用,据说是亲家奶奶来了,特意给加的菜。”
  顾希言这才松了一口气,往常她也没怎么招待过客人,不知道还有这规矩,想想还不错。
  这时,秋桑恰好走过来,她是顾希言身边第一得用的,关系好,说话也直,上来就道:“奶奶你不知道,前几日四奶奶娘家来人,人家可是正经摆了一大桌子呢,听说也是厨房给加的,公中出钱,咱这个肯定是寒酸了。”
  顾希言听着,心里一梗,睨了一眼秋桑:“少说一句吧,人和人能比吗?人家四少奶奶房里的丫鬟,一手针线活做得好,老太太都夸,你和别人能比吗?”
  秋桑顿时也一梗,说不得什么了。
  她确实不能比。
  一时顾希言进去房中,陪着一起用膳,这春饼盒子是厨房统一做的,每房一份,里面各样熟食卤味切成细丝,还有一些南味杂拌,诸如小肚丝、火腿丝,又用白糖,蜂蜜,椒盐,酱油等来搀拌了。
  小孩子没太见过这么多样,顾希言温言软语地教,告诉他们这是什么那是什么,让他们尝。
  不过两个小孩子似乎对那份肉丝炒菠菜粉丝格外喜爱,吃了一口又一口的。
  孟书荟略有些无奈:“别贪多了。”
  顾希言忙道:“孩子既喜欢,可着吃就是,这菜也就是这会儿新鲜,等开春了,不是什么稀罕的。”
  孟书荟这才不说了,又问顾希言:“怎么这会儿就有菠菜了,倒也稀奇。”
  顾希言:“不是外面采买的,是国公府自己有暖窖来种些瓜蔬,这样冬天也能供着自家吃。”
  当然这些菜平时是轮不到她的,今日也是赶上了。
  这么吃着饭,又说起租赁宅院的事,孟书荟自然不求其它的,只盼着能有片瓦挡雨罢了,只是这皇都中达官显贵太过,又有各地进京的官员,想在这里有一块立锥之地,只怕大不易,总要慢慢寻觅着。
  不过顾希言是不急的,就不走,死皮赖脸地赖着,他们又能怎么着?
  顾希言想起今日老太太房中那一种奴仆丫鬟,又想起自己呛呛周庆媳妇时,周庆媳妇那脸色。
  她算是领悟到了,光脚不怕穿鞋的,这府邸中,她这当奶奶的其实才是那个光脚的。
  既如此,怕什么呢?
  正想着,便见面前盘中多了一份裹好的春饼,裹得小巧好看。
  孟书荟道:“你也多吃点,我记得往日在咱们家,你倒是爱吃这个。”
  顾希言听这话,略怔了下,便拿起来那春饼吃。
  国公府的春饼是专门的手艺人做,薄如纸,却韧如丝,里面裹着切成细丝的鲜菜并卤肉,滋味都是恰恰好,轻轻咬一口,满满当当的香。
  她尚在闺中时,确实爱吃春饼啊……
  如今时过境迁,这些往事都忘了,却冷不丁地被提起。
  她鼻子竟有些发酸,想着哪怕在所有人眼中,她只是一个孀居的寡妇,但至少这一刻,还有一个人记得她年少时的喜好,还能和她絮絮叨叨说起往事。
  第6章
  待吃过饭,顾希言先安顿孟书荟和两个孩子沐浴过,自己则让人收拾了碗筷,收拾的时候,看到剩下的一些菜蔬,都是底下人挺难吃到的,便唤了秋桑,吩咐道:“这些剩菜,你拿去分了,记得特意留给萍儿一些,她今日跟着我过去寿安堂,可是卖了力。”
  其实她是对萍儿有愧,指桑骂槐时,让她受了委屈。
  秋桑倒也没多问,痛快地道:“行,知道了,这丫头素来缺心眼,要不是今日忙,缺人,可不敢让她跟着少奶奶过去呢,她没惹祸,我心里都知足了。”
  顾希言笑了声,又让她请孙嬷嬷来,这孙嬷嬷如今就在这几处院子帮衬着,倒是很快来了。
  顾希言先请了孙嬷嬷坐下,让她喝茶,孙嬷嬷道:“在奶奶跟前,我哪敢坐,你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就是了。”
  顾希言执意请她坐,她才挨着半边椅子坐下了。
  顾希言先谢了她,帮着传消息,好歹见了自己嫂子,她都不敢想,若是没人知会她一声,嫂子进不得门,流落街头,那该是什么凄惨情景。
  孙嬷嬷自然连声说客气,顾希言这才进入正题,说是想在外面租赁一处房子。
  她笑着道:“只他们母子三人住,不必太大了,只求一处安身之地,别太贵。”
  孙嬷嬷听着,想了想,道:“少奶奶,你有所不知,今年是大考之年,各省举子都得进京赶考,这都是要早早租赁住处的,是以如今住处不好找,这赁钱也水涨船高。”
  顾希言心里早有准备:“那也没法子,总得寻一处来安身。”
  她也想过干脆硬赖在国公府,总不能被赶出去,可一则遭人白眼,不忍让孩子受这个委屈,二则国公府中耗费也不小,随便加个菜都要给那厨师管事银子,还不如自己出去自立门户呢。
  孙嬷嬷:“行,我过去给我家小子说,让他在外面留心着,遇到合适的就赁下来。”
  顾希言无奈一笑:“尽量快一些吧。”
  孙嬷嬷愣了下,意识到什么,再看顾希言,眼中便有几分同情:“我老婆子知道了,会催着我家小子帮奶奶寻。”
  顾希言再次郑重谢过孙嬷嬷,临走前,又硬塞给孙嬷嬷一把铜钱,约莫有三百文的,孙嬷嬷推辞了一番,到底收下。
  她将那手帕塞到自己袖子里,笑道:“奶奶,你放心就是了,我帮你寻觅着,给你找最划算的。”
  送走孙嬷嬷后,便见三太太院中小丫鬟慧儿来送信,说是三太太让顾希言过去一趟,还说亲戚来了,也得见见。
  顾希言听这话,知道来者不善,便让人打了热水,洗手换了衣裳。
  她在家里穿得可以随意一些,但去见三太太,是一定要素净,要黑白青灰,还要处处检查过,头发丝不能乱一点点。
  至于孟书荟,衣着也得小心,她便把自己日常穿得月白比甲,并青杭衫儿给孟书荟,并不算太起眼,但好歹过得去。
  待都穿戴过后,姑嫂二人才匆忙前去三太太房中。
  一到了那里,便见台阶前两个小丫鬟,一个举了玉瓷枕,一个举了白瓷长花瓶,一动不动的。
  门前侍奉着的几个丫鬟仆妇更是大气不敢出。
  顾希言一看便知道,那两个丫鬟做错了什么,三太太正立规矩,她就是摊上这么一严厉刻薄的婆母。
  孟书荟见此光景,心中已猜着七八分,脸上便有些讪讪的,颇不自在。
  按理说她是亲戚,亲戚上门,该有的礼数总得有,如今自己家业凋零,不求礼数,但这般撞见丫鬟受责罚的场面,终究是脸上无光,心里不是滋味。
  不过她看顾希言神情自然,并无不妥的样子,便明白,她早习惯了的。
  想来自己这小姑子自出嫁后,只一味地报喜不报忧,其实在这高门大户,日子煎熬得厉害。
  这时,便有常春媳妇来了,这常春家的是三太太陪房,如今帮着料理三房诸事,见了后便笑着和孟书荟打了招呼,一口一个亲家奶奶,又把她往东边廊房请,说是三太太和六奶奶有话说。
  这虽不太符合礼数,不过顾希言还是给孟书荟一个眼色,孟书荟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这大家族的规矩,只好听着,由常春媳妇陪着去东廊房喝茶。
  顾希言自己挑起厚实的青缎帷帘,低头进去了,一进去便看到一木雕六屏的红木屏风,屏风旁摆着一溜儿交椅,都铺了半旧的青缎子坐褥,一旁放着偌大一熏笼,上面放了几个龙涎香饼,正散发着淡淡的暖香。
  顾希言不敢往前走,站定了,恭敬地给三太太请安。
  过了好一会,里面才传来几声咳,之后长叹了声:“我当是谁,原来是我那好儿媳妇,你还知道给你婆婆请安?”
  顾希言并不言语,只抬头看一旁桌上有茶,走过去倒了一盏。
  她知道三太太要教训,她就得听着,若是辩驳,或者一味承认错误,只会惹得三太太越发恼恨。
  她捧着那茶,走到屏风后,双手恭敬地奉给三太太:“太太,喝茶。”
  三太太气恨,抬手一挥,那茶盏顿时跌落地上,地上铺着厚实的地衣,茶杯没碎,但茶水泼了一地,连带着顾希言脸上裙摆上都是。
  不过顾希言依然神情不变,一脸的温柔恭顺。
  三太太看她这样子,只气得浑身发颤,指着她骂道:“可是专程来气死我的不成?我造了什么孽,怎么摊上你这样一个丧门星?你怎么不替我们承渊去死,如今竟还有脸去求老太太?你那娘家嫂子也是个不祥的,走到哪处便带衰哪处。你倒是越发长进了,跑到寿安堂撒野,惊扰老太太的清静,如今阖府上下都知道你出息了,寡妇会打骂丫鬟了,可真真是给我们家长脸了!”
  顾希言:“太太,任凭你怎么骂,反正这里但凡有我的住处,那我就要安置好嫂子,若是实在看不惯,我干脆卷起铺盖,去承渊坟头住,好歹给他看坟,就这么陪着他。”
  说完,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茶盏,放在案上。
  随着一声瓷和木触碰的脆响,她唤着丫鬟进来收拾。
  其实外面早听到动静了,只是不敢作声,如今听得,赶紧推门要进来。
  三太太听了这话,只觉一股浊气直冲顶门,顺手抓起手边金线蟒引枕,朝着顾希言狠狠掷去,口中骂道:“好个张狂没王法的小蹄子!可是存心不让我承渊在底下安生!我早该知道,似你这等轻狂样儿,哪里是肯安分守着的!”
  她这么一骂,外面又吓得不轻,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顾希言轻叹了声,很没办法地道:“太太,你骂我几句没什么,可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说着体贴地取来一旁缎褥,就要为三太太盖住腿,却被三太太硬生生推开了。
  顾希言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她有些狼狈地扶住案桌,笑了笑,道:“太太,既然你老人家不待见媳妇,那媳妇便先退下了,至于媳妇娘家嫂子那里,估计太太也不乐意见,这原也没什么,对外面咱就说见过了,彼此脸上都有光,至于以后,我留她在这里住两日,找到落脚处,她就离开,也不至于沾了家里多少便宜,太太倒是不必在那里抓心挠肺地难受。”
  说完,她低头往外走,挑起缎帘,一低头出去,便见所有目光全都聚在她身上。
  此时的她,鬓发略显凌乱,脸上残留着水痕,裙摆也被洒上了水,再加上刚才里面传出来的嘶哑痛骂声,众多丫鬟仆妇自然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顾希言可以感觉到,众人目光各异,有怜悯同情,也有幸灾乐祸,更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她对此并不在意,她就是要把自己的狼狈给众人看。
  身为国公府的寡妇,该守的她守了,该孝敬的她孝敬了,如果一切还是不尽如人意,那怪不得她。
  她径自过去东边廊房,孟书荟正在那里坐立难安呢,见她进来,又是这等狼狈模样,唬得忙迎上来,一把握住她的手道:“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脸上怎么都湿了?”
  说着,取出袖中绢帕为顾希言擦拭脸上。
  原本顾希言面上薄薄敷了一层粉,此时被茶水浸透,粉痕与水迹交错,更显凄凉。
  孟书荟几乎落下泪来:“这是怎么了,是哪个,竟没王法了吗?”
  一旁常春家的见了这情景,忙上前道:“什么王法不王法的,瞧亲家奶奶说的这话,当人家媳妇的,伺候在婆母跟前,便是立个规矩怎么了?”
  孟书荟听这个,又痛又气,手指都在颤抖。
  她进门时,顾希言还是个丁点大小姑娘,长嫂如母,她对顾希言一直格外疼爱亲近,会一块儿做女红针线,一块儿说笑玩耍的。
  待到顾希言嫁了,下意识觉得她嫁入高门,要过好日子。
  纵然心里明白自己家光景大不如前,可总以为这极富极贵的人家,底蕴身后,家风清正,也不至于太错待了这守寡的媳妇。
  可谁想到,竟是这般!
  她再不济,也是娘家人,对方竟无半分顾忌,对着顾希言泼茶水,这分明是泼给她看的。
  这时顾希言反过来劝孟书荟:“嫂子,常嫂子说得对,婆母给我立规矩,这是教我做事,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刚才婆母也和我说了,嫂子先在这里住两三日,等寻觅到住处,再搬出去不迟。”
  孟书荟愣了下,看向顾希言,却见她对自己的狼狈浑然不在意的样子。
  她动了动唇,到底没说什么。
  这一刻她也明白了,顾希言在她婆母面前挨了一通说落,却到底换来了她住在这里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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