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她们的国度离深渊太近, 离天空太远。雷电真曾猜测, 这就是天理默许了影跟自己共用神位的原因。而影从来不认为自己会在某天失去真。
  她们曾经坚定的认为, 魔神战争胜利之后, 作为胜者,真与影,将同她们的眷属一起共享胜利的甘澧。
  真在明,影在暗。一位司职执政之位,真虽然不善武力, 却能在有重重守卫的尽情施展着作为执政官的才能。一位执掌化身此世殊胜威怖之躯,虽不懂人性,却能在太阳的阴影之下用手中的刀剑斩却一切存在对稻妻威胁的事物。
  她们是如此的相配, 像是两个互为残缺的楔子在命运的眷顾下成为彼此的姊妹, 让她们从出生起就找到了能够拼成无缺之圆的灵魂侣伴。
  她们谁都没有想到,原来命运馈赠背后的明码标价,居然连神明也无法偿付。
  也是这样令人绝望的一天。
  不同的是, 那是天理所憎恶的深渊。大地裂出缝隙, 真自己应维系者召令前往坎瑞亚, 影在平定了稻妻的祸乱后就马不停蹄地赶往坎瑞亚, 但一切终究还是太晚了。
  她们互相失去了彼此, 嵌合的完美之圆独留一个空荡荡的半圆弧,但她的民众们却认为,她还是那个没有缺点的完美神明。
  但她已经不是了。
  神名为「巴尔泽布」的雷电影最为仰仗的是自己磨炼多时的武艺,这是她绝对的自信。她知道自己不会是天理的对手, 但她坚信,自己这份执念、自己这五百年的冥想与断绝,足矣让天理承认她为稻妻所付出的一切,承认她永恒之念的正确性。
  但,天理居然否定了这份完美的、绝无苦楚的完美世界的存在。
  那……如果是姐姐,如果是真……她会怎么回答呢?
  如果当初前往坎瑞亚集结的事「巴尔泽布」,留守稻妻、稳定大后方的事「巴尔」……姐姐……一定会做得比她更能够让天理满意吧?
  影已经无能为力,她自认已经给出了最完美的答案。
  对天理而言,有什么答案是比铲除一切不安定的因素,在事物最美好的时刻保留它的美丽与生机更合适的答案呢?
  【是人哦,影。】
  影甚至连呼吸都为止一顿。
  她目光微微偏移到声音的来源之处。但除了一缕清风和空荡荡的樱花以外,什么都没有。
  但她心中无比清楚,那声音的主人,便是她五百年来午夜梦回时,最想见到的存在。
  姐姐。
  影在心中默念这个称呼。
  【维尔金大人暂时听不见我们讲话,但伊斯塔露大人遗留下来的力量不多,我无法替你回答——】
  影放下的心陡然悬起。
  为什么……明明如果是真的话,一定没有问题的。就像她们以前那样,影为稻妻前行的路上扫清一切障碍,由真控制着稻妻这艘巨船前行。
  【死去的魔神不可重归地表,如今的我只是借由执政大人的神力留下的、来自五百年前的倒影。所以啊,我的影,你必须看看眼前,想想我们的国民——】
  眼前与……国民吗?
  影再度睁开眼,环视着四周。
  心中有愧的九条孝行和他的武士们无法承受神明的威压,就这么昏倒在地面,重归冷静,武者的本能和强大的观察能力让她意识到了一个先前她忽略的问题:
  天理从来不会迁怒于人类,所以——
  是天领奉行!天领奉行在稻妻,在她没有看见的地方,犯下了滔天大罪。
  但是这次,她没有急于给出第二份答卷,她先是对维尔金说道:
  “维尔金大人,请问您是否能够撤去这漫天的水幕。”
  刚刚是她慌了神,见到天理如此愤怒,才一步错步步错。冷静下来,影其实也很清楚,若非是稻妻的国民成为深渊的信徒,作为天理的维尔金绝对不会为难人类。
  所以隔绝的水幕,是真如愤怒的天理所言,想告诉自己,因为将一切事务交由人偶将军导致的固守与封闭,忽略了人民所真正需要的。
  维尔金点点头,天理应允了下属的请求。
  水幕向天际撤去,巴尔泽布这才发现,原来不只是天守阁附近,就连整个鸣神岛都被高耸的水墙所包裹——
  就像她的锁国令一样,只是天理将那种无形的规则化为了切实存在的实体,高大的水墙把稻妻变得如同监狱无异。
  这让巴尔泽布想起了一位,她从巴巴托斯那里听到的故人,仿佛如本能牵引一般,她喃喃——
  “民众需要的是能够为他们指明方向的神明,而非高踞于王座的迭卡拉庇安。”
  啪啪啪——
  “这才是作为执政官的答案,不能说先前的那一刀有错——如果雷神仍是双生的姐妹那你就是正确的。”
  维尔金叹了口气,也算是命途多舛……
  这对双生的姊妹是互补的彼此,但世界的规则无法让死去的存在插手提瓦特地表上面的事情,所以,巴尔泽布只能够自己面对。
  “你也该适应坐在台前主桌,学会行使权力了。”
  影默默低下头,紧紧抱住自己的太刀。果然比起自己,还是姐姐更适合作为尘世七执政。
  这份念头一旦升起,就无法再度熄灭。
  神明并不总是强大,无畏又无所不能的。如果武力值不能解决一切,如果武力值需要在存在危险的时候才可以用到,那么,真才是最合适活下来的那一位。
  “你又在想一些有的没的,巴尔泽布。”
  维尔金打了个响指,干脆将乱七八糟,躺在草坪上的天领奉行武士,用黑水席卷起来,扔到已经被切成两半的天守阁中。
  与此同时,由水形成的触手将在稻妻各处警戒的天领奉行武士团团裹住,连带着领头的九条娑罗一起扔进了天守阁。
  “算了,按照实际情况,你也才当五百年的执政官,有前辈的衬托,确实容易对自己产生不太自信的想法。”
  做完一切后,天空并没有晴朗,水牢之外,仍然是更大的水幕。
  维尔金将整个稻妻城内所有的天领奉行武士全部敲晕丢进天守阁,盘踞在稻妻领土海岸线上虎视眈眈的水幕听到了主人的号令,又形成了一轮穹顶,但是这次,不是明晃晃的提醒,是完全的静止——
  天理,将这片区域的非魔神的时间,全部静止了。
  她听见维尔金说道——
  “为了避免人类销毁证据导致我们的教学任务出现偏差,我决定亲自带你走一趟。”
  “这是放水!赤裸裸的放水!!”
  暗之外海,本就水位下降不少的海面此时更是裸露出一大片焦黑的土地。只剩下七分之一脑仁的螭忿恨地盯着脑子突然转过来弯的巴尔泽布,心有不甘——
  “为什么天理要手把手教她怎么当尘世七执政?!”
  天理不是喜爱人类吗?那为什么会随随便便就这么放过因为自己失职而造成自己国度的人类陷入痛苦绝望的巴尔泽布?
  退一万步讲,难道没有别人能当雷神了吗?
  螭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好兄弟大蛇,希望这个目前这位史无前例从暗之外海三进三出的魔神能够给脑容量已经没有磨损空间的自己解答一下。
  奥罗巴斯歪了歪头,抛开本体是一条巨大白蛇这一点不谈,它没有螭喜欢吃人肉的坏习惯,恰好相反,他很喜欢人类,加之在白夜国的那段时间看到了许多魔神都不曾知晓的秘辛,所以维尔金的一些古怪的行为在奥罗巴斯的眼中都极其合理。
  “天理不是想让尘世七执政换届,或者说,为了更多人类能够正常地生活在这片大陆之上,他本人并不希望战争发生。”
  ——虽然从结果上看,的确每一次战争都是维尔金率先挑起,也怪不得螭会对天理的宽宏大量如此大惊小怪。
  奥罗巴斯怜悯地看着同为兽形但是已经完全失去脑子和智慧的好兄弟。
  供奉神明的怜悯之心让现人神巫女也不由得对明明是喜好吃人的螭产生了无谓的怜悯之心,珊瑚宫心海默默催动神之眼,创造出了一个水系的水母,慢吞吞地散发着治疗的暖暖光辉。
  海域中间堆叠的大家伙们发出意义不明的哼哼声,奥罗巴斯不悦得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远古海灵们一尾巴。
  珊瑚宫心海虔诚地为奥罗巴斯祈祷。神明的脊背之上是他们赖以生存的领土,为了海祇岛的大家,蛇神不远万里也要赶到他们身边,只为了带他们远离滔天的黑渊之水。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本就信仰奥罗巴斯的海祇岛众人将全身心都献于大蛇。
  螭嫉妒地看了眼大蛇脊背上的人类,一道神出鬼没的身影又揪住了他的七十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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