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呕”
眼前的实景配上回忆中的恐怖记忆,刺激得玉小楼干呕。
头又开始疼了。
鼻下那块小小的皮肤发痒,她抬手一摸,在指腹上看到一片晕开的鲜红。
血液无声地沁入了指纹之中,和远处吸饱血的鼎上纹饰毫无区别。
哪吒抬手捂住玉小楼的下半张脸,掌心中裂开的缝隙露出属于莲花的层层花瓣。
莲花温柔地擦拭掉她鼻中滴落的鲜血后,轻轻地合隆花苞盖住了玉小楼的口鼻,如此她便再闻不见外界让她感到恐惧的气味。
在莲花的庇护下,玉小楼艰难地熬过了整场祭祀。
在最后分食祭品的阶段,两人沉默着在朝祭台涌去的人流中逆行而去。
等走远了,腿软的玉小楼被哪吒抱揽着,她扭过头,视线越过混天绫的遮掩,向身后祭祀的场所望去。
巨大的建筑耸立在烟雾中,它华美灿烂的外表,在日照下闪动着冰冷的光芒,平坦的顶端配上它厚而稳的结构,让玉小楼幻视祭台成了一截外露的钉面。
众所周知,吉金被在腐蚀后变成青灰色,被人们称为青铜。
眼前的祭台被玉小楼的记忆包裹,瞬息间在她的脑中重现几次金绿色的新旧转换,渐渐地一副动态的幻象在她心中生成。
祭台成了一枚镀金的铜钉,将对鬼神盲目的幻想,牢牢钉在人族的历史上,借蚕食人族的生命,来虚弱这个种族。
这个想法带着一股寒意像一条冰冷的蛇一样,缓慢从人的尾椎爬至脑后,让玉小楼骇得只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因为这个怪诞的想象而凝固。
“你刚才想到什么了?”
玉小楼无措地转回头,泛白失色的唇被哪吒用指节抵上。
冰凉的温度顺着手传导进了哪吒的心里,他似乎体会到了一点她此刻的恐惧。
哪吒收回手转而弯腰将人抱起,他抱着玉小楼,以一种单手抱小孩的姿势,让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托着她走回他们在西岐暂住的宅邸。
“今天我们成功了,今日之事便全部结束了。剩下的…待明日。别再想太多,回去我就教你识字。”
哪吒的言下之意是慢慢来,还有就是别让属于未来的痛苦来折磨自己。
玉小楼她听懂了,于是就顺从地让哪吒将她带回了两人在西岐的住所。
他们没在祭祀中观礼到最后,接下来那场盛大的宴会,他们也没有参加。
远处乐舞声与说笑声从远处的王宫传来,却丝毫未惊扰到哪吒与玉小楼栖身的这座宅院的宁静。
两人对坐在一坐案几前,哪吒用左手支着下颚,右手伸出食指在案上一本翻开的册子的空白页上轻点。
他在看玉小楼书写这个时代的文字。
案上放着两个纸盒,从中抽出的纸笔正被玉小楼使用。笔尖悬在洁白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两列文字在努力向后方空地上前行。
她低头写得认真,用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勾出图画样文字的形状,任谁看了这字迹,都能得知书写它的人,一定不是经常使用它的人。
耳中是笔在纸上书写发出的有节奏的划唰声,这一声声入耳,给哪吒听出了困意。
他耷拉着眼皮,眨眼速度一次比一次慢,却撑着不睡,他望着玉小楼,瞧见她耳边有几缕发丝滑落,若春柳般,随着她书写的动作在额角轻晃。
说不上心中是有些什么心思,无聊有,痒意有,他心念一动就突然伸手勾住了这细细的青丝,捏在手中反使发尾朝上蹭过玉小楼侧脸肤上。
书写的声响骤然停止,玉小楼带着笑抬头去看哪吒,带着些无奈,也掺着些甜蜜。
“无聊啦?”她问。
哪吒上身前倾,靠近玉小楼的面容,懒懒地说:“倒也没有,就看着看着,忽然很想揪你一下。”
他捏着手中的一小束发丝,用指节凸起的那块骨头,去顶玉小楼的笔尖,小声保证:“就一下下,很轻的。”
说着话,玉小楼的眼角余光往地上一瞟,轻而易举就看见地上两道人影黏在了一处,姿态比正主还要亲密。
她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莲香混着清新的水泽气,这味道引得人情不自禁的多想。
思绪跑偏,悬停在纸上的笔尖落在纸上,瞬间就洇开一团墨渍。
玉小楼停笔望着本子上记录下的,目前她能想起的常用字古今对比,不由想到今日就到这里为止吧。
该到理理他的场合。
看哪吒这困得要睡不睡的样子,她还真是有些心疼。
盖上笔盖,活动活动手腕脖颈,玉小楼握住哪吒的手腕,笑道:“我好了,可以去休息了。”
哪吒点点头,松开手,不再捏着玉小楼的发丝,却不想动弹,赖着,非要她拉着他走,带他去洗漱。
擦过脸后的雪白肌肤,带着些通透若晶的莹润,趁得那发越黑,那唇越红。
一身红袍的巍峨美丈夫躺在床上,山岳般的躯体轻易遮挡住室内灯盏光芒,也庇护着自己的心爱夫人。
“我今夜睡得轻,你若是做噩梦了,我会将你叫醒的。”
玉小楼与哪吒倒在床上,刚想笑他上床反倒精神,谁知会忽然听到这句暖心的话。
噩梦?
她以前过得不安定,若飞蓬飘摇,这才会被惊得病了。
现在她真切地活在这世上,就要接受事实比噩梦要可怕得多的真相。
害怕是有,但也没有第一次时那样惊惧。
玉小楼的眼神落到哪吒的唇上,忽又移开飘到他的眼中,她望见的是神性的庇护与莲属的安定。
“有你在,我没什么好怕的。”
依偎在莲香四溢的胸膛中,足以让人一夜无梦到天明。
到了二日,宴席天明即散,众王公大臣醉眼朦胧的退去,在一众将领中年方七岁的黄天祥顽强地瞪大眼睛不肯坠入梦中。
黄飞虎站得离他近些,听到小儿嘴中叽叽咕咕说着什么怎么不见哪吒,玉姐姐也是。
这话听得他心中暗自好笑,自家几个孩儿还不够热闹?
黄飞虎心中暗自好笑,抬手将小儿子抱入怀中,学着他的样子,也在他耳边嘀嘀咕咕道:“昨夜他们二人便没有来饮宴。”
黄天祥奇道:“这不合礼数!”
小孩子瞪大了眼睛,圆溜溜的黑瞳近乎和他衿佩上的挂饰珠子一般大。
祭祀后的宴会,是王的恩赐,作为将领怎能不受!
黄飞虎拍拍小儿子,解释道:“你说的哥哥嫂嫂,他们二人或许于山中清修惯了,不喜凡世规矩。”
黄天祥听了这话,想起前次见到的兄长,心中突生不满:“怎么这些道人神仙都这样?将人困在山中干什么,我看山下没什么不好的!”
他这话中带怨,黄飞虎轻拍他脑袋教导道:“不能对你兄长和哪吒兄长的师父不敬!”
黄天祥不满道:“我又不是胡说!他们本来就做得不对!”
黄飞虎无奈:“你年岁小……”
话未说完却被打断,黄天祥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与父亲关系极为亲近,耳朵一听老父又要说这种小巧他的话,连忙打断:
“什么小不小,我再是年少也知晓不能强掳别人家孩儿,让骨肉亲情断绝十数年!再有凭个什么理,将人拘在山林中不理人间事!”
黄天祥继续发出不理解的声音:“如此霸道的道人,哼!”
眼瞧他怒发冲冠,气得头上茸发蓬起,黄飞虎面上表情更加无奈。
这…事实的确无理,但学艺问道,谁不是有个这样的经历。
再者谁能反抗…
你连对方的衣角都触之不到,又有什么理可说。
黄飞虎想起儿子黄天化,眉间纹路又加深了些许,他放轻声音对小儿子道:“你要亲近他们二人,就去吧,多余的话不要去问,你要学会沉默着自己去看去听。”
见父亲妥协,黄天祥才满意地点点头:“这是当然,我怎会问让别人难堪的问题!”
“这就好。”
得到了父辈的允许,第二日,黄天祥去城外猎了只鹿,才骑着马寻到哪吒与玉小楼居住的宅邸。
敲门后,他跟在领路的奴隶身后去往正堂。眼瞧着府内陈设,觉着与自家也没什么不同。
只除了……
“哪吒兄长!”
转角的屏风走出一人,身形高大,一袭莲纹红袍,衣襟拉到胸下,敞着一线雪白走来。
他腰上缠着的红绫飘在空中,随着他的走动,水波般在空中荡开,若一朵妖异的红莲生于青砖之上。
哪吒侧首看向黄天祥,他立刻激动得脸都红了,当即大步走到哪吒面前。
“是你啊,来找我作什?”
哪吒一面招呼黄天祥坐下,一面眼带奇异地盯着他看。
他心中暗暗想到,自己和这小子没什么交情,怎么忽然之间又黏上门来?
还、还那样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