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在这个时空这个时代,她每一次努力后的结果都让她失望。
失望积蓄到现在变成了失落,这情绪似石块一样坠在她心里,让她逐渐无法自信。
脑中关于失败的各种想象纷纷杂杂,让玉小楼的手指发生了几次无意识的痉挛,眼帘上鸦羽般浓密的睫毛也颤动得厉害。
她装出亲昵的姿态,将侧脸往哪吒的胸前埋了埋,道:“我的心跳都快撞碎肋骨了。”
侧脸依在一片柔软中,玉小楼听着哪吒平稳的心跳声,逐渐平静下来。鬓发中的麻意退去,化作一滴冷汗沿着她茸茸的鬓角滑下,滴在他的衣裳上。
哪吒垂眸凝视着自己衣裳上出现的暗色圆点几息后,轻轻挣开玉小楼的手,将掌心覆上她冰凉的手背,也轻声与她说:“别怕,若事情有变,我也能带你脱身。”
说完后,他又轻笑一声,话中带着些恶意缠绕着字句,如烟般飘入了她的耳中:“我已应了我之天命,出山助周代商,若我因姜尚与姬氏毁诺离开,若…再来当得他们诚心求请。”
闻言,玉小楼抬起头想要去看哪吒脸上的表情。
他现在身量变得过于高大,当两人站立的距离过近时,她总是很难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人脸是会说话的,它具有独特的感情语言。
当玉小楼分不清一个人话里隐晦未明说的意义时,她便会习惯性地去细看一个人的表情。
今日这场祭祀开始在清晨,红日晒干露水的时刻,西岐人便聚集在新建的祭台周围,按每个人的身份地位高低,距离祭台的距离也有远有近。
玉小楼与哪吒站在属于武将极其家属所在的区域边缘。
她抬头望着哪吒,看着他朝自己的方向微微侧过脸,俊美艳丽的容颜全部隐在阴影之中。他脸上挂着极其嚣张的笑,这笑源于他对自身实力的肯定。
强者拥有自己命运的选择权,注视着哪吒的表情,玉小楼忽然想起这句话。
“怎么这样看我?”
她听见哪吒这么与她说话。
但她这会儿的注意力确实不再看他身上,她像是在他身上看到了无数个强者的虚影。
无畏无惧,处在任何境地中都轻松自如的强者。
他们的风姿是那样的让人心折。
哪吒的脸侧有一线明光,若银链般勾勒出他身形的轮廓线。
明暗两面被光在他身上分割,每当他转动自己的头颅时,他脸上那双纯黑色的双眸便会泛起类似于黑珍珠皮上的紫灰色光泽,神秘且带着一众无基质物质的冷光。
藏在他掌中的自己的手指蜷起,仿佛被这目光惊了一下。
玉小楼避开哪吒的视线,喉中一些话语,升至口中,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又是化作指尖无意识的蜷缩。
她不敢在此刻与哪吒对视,怕惊扰了这尊活着的神像。
她突然说道:“那你很厉害了,我也要再努力些才行。”
玉小楼留在了这个时空,留在了哪吒的身边,但她没有要沦为他附庸的意思。
她再弱小再孤独,也想要在人族黑暗的历史中散发出自己的光芒。
哪怕再微弱的光,也能照亮自己,让她有勇气保持理智的走到未来的光中去。
“等今日的事毕后,哪吒你教我识字可以吗?”
是的,在以前没有留下来的心思时,玉小楼便没有主动去学习这里文化知识,当然,这也是她在极力地延缓自己融入这个时代的抵抗。
她怕自己回去后,会在爸妈眼中、熟悉人的眼中变成一个陌生人。
哪知世事无常,她最终还是又回到了这里。
融入是无法避免的事实,这样的话,她愿意主动去学习。
做自己当下能做的事,每时每刻。她这般想着,便生出了学习的心思,记录下每个时代的历史,每个时代的人文风俗。
不出意外,她和哪吒以后能活很久很久。
久到春秋的交替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次日升月落的交替,而她生命的长度与广度,也将足够让她有能力去观察人类文明的交替,成为传说中授书于人的奇谈本身。
“当然可以。”哪吒答应了。
但他对玉小楼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个话题感到有些奇怪:“怎么突然想学字了?”
难道是有着和自己之前一样的理由吗?
“我是想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她的性格与能力,让她不能上正面战场去靠拼杀积攒功勋。而又没人强迫她去拿自己的短处比他人的长处。自己有着不同与他人的人生经历,这让她有余地去选择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发展。
在神话史诗中成了小人物,那就做小人物所能做到的极限吧。
她再不会陷入无能为力的虚弱的境地。
玉小楼扬起脸对哪吒微笑,在晨光的照耀下,她的笑颜纯美得像是花瓣上的最后一颗露珠一样洁净。
哪吒被她的笑容打动,同时也察觉到她身上的气息变化。
……这是,找到她自己的道了啊。
哪吒挑眉,眼中带着些欣赏,她挣脱迷茫困境的速度,每一次都比他想象的要快。小玉的自信是无声的宣言,而她在命运挣扎中的不屈,是他从她眼中望见的永不熄灭的火焰,在每一次对视中心动,若春草般悄然燎原。
希望的神采在眸中若隐若现,这种美是矛盾的,易碎又坚固,她明知努力后的结果好坏难预,却忍不住投身与每一次未知的冒险中,任由自己去闯出自己选定的结局。
多美丽的人,这样的人是他的夫人,是他的同修。
霎时间心中闪现的一瞬悸动,让哪吒体内的叶梗躁动,带着尖刺的茎条渴望去缠绕去包裹,将她占据,寸寸极近爱抚。
可惜时候不对,哪吒只能强行压下这一时的贪婪。
玉小楼不解哪吒在这一刻加深了对她的爱意,她仅看到他下裳无风鼓动,两息后平静下来,自己的手心却出现一阵刺痛。
袖袍交缠着下垂,在布料的掩饰下,外人无法窥探到的暗处,荷茎扭曲折叠着,从哪吒的手心裂开的缝隙中钻出。
它们遵从主人的意志,急切地朝夫人的手上缠去。直往上攀缠至小臂,绿色的汁液从折断处渗出,直至这液体完全覆盖了白玉的肤色,才将将满足。
“天降神旨,泽被西岐,王征四方!吉!吉!吉!”
祭台上占卜结果的出现,打断了玉小楼即将说出口的话语,两人的注意力再次投向祭台。
随着卜辞的显现,武王姬发缓步登上了祭台。
他手持玉戈站在台上,大声吟咏着祭词,先敬天地神,后敬姬氏先祖。
伴随着他的祭词出口,一身穿甲衣的舞者上台,他们似乎是作为军将的角色,向天地鬼神表演着他们的征服,他们的胜利。
一舞毕,终于到了祭品们被送至祭台的场合。
玉小楼紧张地望着黑压压的人群。万幸,这一次她没有在人群中看到孩童的身影,看起衣着打扮,全是属于商朝那边的军队,有男有女,有兵有将。
人牲就位后,一个巨大的吉金鼎被推至众人眼前。身为主祭者的年迈巫者上前一步,玉小楼记得他,他是一众巫觋中最顽固的一个。若不是她狠心用他的子女威胁,见血后的真实,才逼得这位巫者低头,愿意改了本次祭祀仪式的规矩。
现在,这个时刻,在众目睽睽下,他会反悔吗?
古时野蛮愚昧的信仰,真的能退一步吗?
太过紧张,让玉小楼眼中潮湿一片,又受香草油膏燃烧所生的烟雾阻挡,让她在此刻只能看清主祭者佝偻着身躯,在巨鼎前蠕动。
巫者似乎回头向祭台下的人群中看了一眼,但最终他却没有说些什么。
他转身抚摸着面前的祭器,干瘦且褶皱相互堆积的手指在青铜祭器表面游走,若几只丑陋的蠕虫般在抚触某种尸体的表面。
吉金未遭时光侵袭腐蚀,此时的它外观金光灿烂,似集日之精火之华所铸的珍宝,在众生之目中璨璨生辉。
巫者的手指抚摸祭器,滑过明亮光滑的冷面,指纹在面上纹刻上起起伏伏,凹陷的阴影中,残存着不知积累了多少代的血垢。异于金属的材质正随着他的动作焕发了奇异的生机,若触须般在青铜器表面缓缓蠕动。
巫者在口中念诵咒语,接过姬发手中的玉戈,熟练地处理着祭品,将俘虏们像牲畜般宰杀放血,他们的血液被其余巫觋用盘子接住,这些血将在后续的仪式中,成为连接天地的重要媒介。
献祭的仪式有条不紊的进行。
一些俘虏做为供鬼神食用的血食,放血砍头做酱倒入鼎中,而另一些俘虏的命运则是被选为奴隶,将在祭祀结束后,被驱赶至墓地祭祀坑中活埋,去往地下服侍姬氏先祖。
鼎下堆积的木柴被点燃,伴随着噼啪做响的燃烧声,空气中熟肉的气味逐渐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