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哪吒没理会玉小楼现在的话,他觉得小玉现在不正常,又有些像是病了。
  她后背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边缘发黑发紫,露着像是中毒人的唇色。
  奇怪的臭味混合着皮肉烧焦的气味,让哪吒脸色变得愈加冷硬。
  太严重了,这样的伤……
  那半个巴掌大的,黑色的像是石头一样的东西,被乾坤圈掷在什么高速摩擦,竟然会产生这般可怕的威能。
  才一点点被碎块溅到,小玉背上的伤口便持续加重,那金吒他?
  他的脸…
  哪吒回忆着他和玉小楼走出正堂时,金吒似乎已经发不出动静了,他只听到母亲扑在金吒身上痛哭的声音。
  说到母亲,哪吒边为玉小楼处理背上的伤口,边觉得方才自己下意识做的反应很不可思议。
  明明他能感受到自己对于殷夫人的感受逐渐冷漠,再不复幼时的渴望亲近。
  孩童自以为心中对母亲一直炙热渴望的如火般感情,竟能在十余年后冷却得像层呛人的死灰。
  每每再回忆过去自己对母亲的依赖濡慕之情,哪吒就觉得心中那层死灰被扬起,呛得他烦躁。
  可谁能想到呢……
  在遇见到危险发生的那一刻,哪吒没有去救直面伤害的金吒,也没有去救他爱若自身的小玉,而是选择去救母亲。
  好奇异的感觉。
  哪吒用小刀清理着玉小楼背上的伤口,挑开污物,挤出味道奇怪的血液,眼神逐渐发直。
  他想自己再怎么在山中百兽生灵中游走,他始终是个人,身体里保持着人的习性。
  人啊,几乎一生都离不开母亲。
  在肚子里时,双方连接;出生时,孩子需要母亲哺育照顾;会走时,孩子渴望母亲的关注爱护;最后成人时明明不再需要她了,孩子心中却始终留着一块地给母亲居住。
  太奇怪了人,这简直违反了兽类的习性。
  哪吒为玉小楼背上的伤口抹上药泥,缠上细布。他看着眼前自己最喜欢的人,慢慢地弯下腰,俯身将额头贴在她的肩上:
  “好奇怪啊。”
  玉小楼正因为包扎伤口痛得咬住枕头流泪,这会儿被哪吒温热的呼吸贴近,她流着泪颤声问他:“哪奇怪?”
  哪吒:“我。”
  玉小楼觉得他一点都不奇怪,哪吒一直奇怪着才是正常的他。
  “我还留恋着幼时母亲给予我的亲近,今日我明明可以先去救你的,可我却去护着母亲了。”
  “她…我知道,我救了她,她也不会多喜欢我一点,说不得她还会在心里怨我为何不将大兄也救下来。”
  玉小楼认真听着哪吒的话,感受他随着讲述加深的沉重呼吸,炙热着带着水汽透骨的气流。
  玉小楼放开怀中的枕头,反手去摸哪吒的发型,她像搓揉一只小狗一样揉着哪吒的发顶:
  “别去往深里想了,你。”
  “孩子对母亲的向往与爱是很难彻底断绝的。哪吒,在我的故乡人们习以为常的歌颂母爱,到我这辈人出生的时候,大众才渐渐承认孩子对母亲的爱不必母亲对孩子的爱少。”
  “哪吒,你救殷夫人是你孩子的本能,你以后别像这样往深处想了,心中让你觉得难受的事无法解决,那就到此为止地去想,别深入。”
  “嗯。”
  哪吒闷闷地应了一声,忽地问玉小楼:“你和我之间的事,你现在就是这么想的吗?”
  他突然的发问,让玉小楼收回了自己抚摸他的手,重新趴正在了榻上。
  她就不应该安慰他。
  看看哪吒多会说话,将话都聊死了。
  他脑中的任何界限,都要划得这般黑白分明么?
  玉小楼从榻上蹭地支起,将在背后粘着她的哪吒推开:“今日是庆祝的日子,我不想谈这个。”
  哪吒直起身,和玉小楼对视:“今日不谈,何时谈?”
  明日?
  明日不会有。
  玉小楼看他半敛着的眼,一副很累的示弱模样,说:“只今日不谈。”
  她回避了哪吒的问话,从床上爬起,在身上罩上新的外裳。等衣服穿在了身上,玉小楼看着布上绣着的花纹,才发现自己穿的是哪吒的衣裳。
  她有些奇怪地问他:“给我上药,你脱什么衣?”
  哪吒仅着见轻薄的细麻内裳倒在榻上:“我心烦,热。”
  玉小楼明白了,他纯粹是壮小子,火力过旺。
  他身体较常人要热些这点挺好的。
  玉小楼看哪吒仰倒在榻上,顿时不急着起身了,她扑在他身上,用手指去挠哪吒的下巴,换来他迷惑的带着浓厚鼻音的一声嗯?
  她贴着他,柔软剂着柔软,比豆腐滑比浆酪凝的绵软触感,让哪吒眯起眼,他拉住玉小楼勾他下巴的手,在鼻尖轻嗅:
  “还有些奇怪的味道。”
  玉小楼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怪味,是工业化的臭味。
  她故意用他说着味道臭的手,按在他的鼻子上,撑起身体在他耳边说:“今日,陪我饮酒呀!”
  哪吒眨眨眼,想起之前酒醉后第二日的情形,他心里不想答应玉小楼,嘴上却是软了带着些撒娇语气的应许道:“喝了,我头痛,不喝好不好?”
  玉小楼轻声道:“可是庆祝的欢宴上都要饮酒的,你这次再试试。”
  “试了,我有什么好处。”哪吒抬起手,虚虚地换在玉小楼身后,温柔地顾忌她身上的伤,却又像是在他想时,下一瞬就能将面前的人按进怀中。
  “饮酒后,我第二日头可痛了,你不能什么都不给我。”
  玉小楼:“我什么都不给你,但我能给你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哪吒问出口,下一瞬他眼前出现玉小楼浓密带着芳香的发丛,温热的湿气,呼在他的脖子上。
  酥酥麻,又带着些刺痛。
  致命弱点被人控制的感觉,让哪吒不适地皱起眉,他后仰着头,手掌插入玉小楼的发间,掌住她的后脑勺。
  她是要像那一次般咬自己吗?
  这次,他没想叫,还好?
  形容妖冶少年眸中浮出一层水光,半眯着凤目,纵容着身上人咬住他的脖子。
  玉小楼红着脸,听着哪吒贴在她耳边发出的稀碎声音,这声音弯曲在空气中走着迷宫扭着钻进她耳中。
  怎么能叫成这样……
  活像是她在欺负他一样。
  可是她真的没有欺负他呀,她只是在迷惑他。
  玉小楼从哪吒面前移开,翻靠在一旁:“你去照镜子。”
  “嗯?”
  哪吒还晕着,翻过身将自己滚烫的脸贴在玉小楼的肩头:“你对我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只是告诉你那回醉酒后,我身上印子不是你打出来。”
  “这样啊。”得到答案的他,低声回话,却在知道答案的这一刻突觉呼吸困难。
  他喘息着呼出阵阵热气,撑起身,眨动他被水汽染透的眼睫,满足地发出一声感悟:“原来还能,这样。”
  说完,他迫不及待地下榻,催促玉小楼:“今日酒醉后还能,还能吗?”
  玉小楼没说话,冲着哪吒眨眨眼,态度像是默许。
  她下榻走去灶台前转悠,顶着哪吒灼热的视线,将快递一一拆开。菜装进盘上,酒瓶被一一开启倒入高大的罍中混合。
  菜摆上案几,冷冷的红油敷盘上油腻得让人不想多看,罍中酒气刺鼻呛得人几欲咳嗽。
  今日的饭菜很敷衍,说是庆贺的宴席却布置得格外简陋,谁看着都觉敷衍。但坐在案前的男女却不这么觉得,因为他们都把心思放在了欢宴以后。
  哪吒的目光在玉小楼身上流淌,仿若有着实质,像热泉流浆又似热风留恋。
  他盯着她的唇,她的眼,她的手,是哪里都想看,哪里都舍不得放过,尽乎觉得自己生的两只眼睛都不够用了。
  哪吒好奇着,跃跃欲试着,他认为小玉是允许的,她都对他那样了,她在教他啊……
  他张开嘴,顺从地让玉小楼将酒液喂入他的嘴中,感受着冰凉液体似引火油膏般从他的喉头一路将五脏点燃。
  过浓的酒液,让哪吒边饮边咳嗽,就像是条件交换,他想着酒饮尽了,小玉就能让他为所欲为了。
  不能……也很有意思,他要将方才学会的招数演示给教授给他的小玉瞧,他一向聪明,会了就能做得更好。
  玉小楼笑着给哪吒喂酒,她也自己喝着。
  一盏两盏的空了又满,罍中酒液全被舀尽了。
  玉小楼瞧着哪吒迷蒙的眼神和强撑着坐直的身体,若不是现在她腕上的混天绫滑落,她还以为他醒着呢。
  也够固执的……
  她这美人计也算使成功了,玉小楼垂眼望着案上冷冰冰泛着油光的菜上。
  她这般敷衍,他还以为自己在约他席上乐完榻上乐……
  玉小楼站起身没理会呆愣愣端着空碗笔直坐着的哪吒,她转身开始收拾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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