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在萧衔岳的记忆里,渚烟和他的关系,就像是一个控制狂亲手培育出了一个受虐狂。
但小岩作为渚烟的人格投影,展露出来的喜怒哀乐都是鲜明且正常的——她亲近熟悉的人,厌恶强权压迫,对情感中的权力关系相当敏感,懂得害怕,也懂得隐忍和进退。
所以,渚烟和萧衔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夏明余觉得自己越陷越深——“爱情”似乎是个讳莫如深的概念,在这个规则的笼罩之下,他始终拨不开迷雾。
萧衔岳想复活小岩,某种意义上,也就是丰富规则。但夏明余不想再顺着常规走下去了,萧衔岳似乎铺下了专为他设计的迷瘴。
作为堕落者,夏明余至今没有找到属于他的境。空有规则和力量,却找不到施展和扩张的地方。
所以,他完全可以剥夺、取代此地的规则。在他的治下复活的小岩,绝不会只是如今的女孩模样。
为此,夏明余需要首先探明白,小岩和规则之间,到底存在怎样的关联。
比如……小岩是个可以被直接杀死的存在,还是更接近于一个概念?
夏明余品酌着血液甘甜的滋味。血红的颜色倒映在瞳孔里,如同覆溢的血河。
小岩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在她反应过来时,夏明余已经紧紧地攥住了她的下巴,另一只手蘸着他瓷杯中的液体,往她的脸上抹。
如此恶劣的动作,但夏明余并不显得戏弄和轻蔑。他深深地垂下头,审度地凝视她。
小岩的上半身被夏明余披散下来的银色长发笼住,就像被鬼魂摄着心魂,无法逃离。
铁锈、血腥、令人作呕的气味。
小岩本能地想要往后挪动,但被夏明余桎梏着动弹不得。她这才迟迟地意识到,萦绕在他们鼻尖的气味……是新鲜的血液。
“反应过来了?”祭司大人盈盈地笑起来,将血液抹到她脸上的更多地方,“为什么才想到呢?你以前从来没想过么?”
小岩顺着他的话思考。
为什么血腥味这么浓重,她却才意识到呢?
在此之前,祭司、血液……它们之间存在关联吗?
“祭司”意味着什么?
纯净,威严,女神的旨意。从来不会有一滴血裸露在外,肮脏他的视线——
不,他真的从来没见过吗?那些藏在阴暗里的虐待和暴力,他不知情吗?
那身华丽的白袍之下,他难道不流着同样的、红色的血吗?
……那么,“女神”又意味着什么?
小岩的思考在此断带。
祭司大人的手往下挪,掐住了她的脖子。
小岩费力地攀扯着夏明余的长发,拳打脚踢。她的视线迅速充血,动作、呼吸、心跳,都在迅速地衰弱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
没有人见证这场暴行吗?没有人来救她吗?
小岩觉得她的骨骼大概是断裂了,她的头无力地偏向一方。
透过那垂瀑般的银发缝隙,小岩看到了所有跪伏在地、默不作声的人。
为什么……所有人都无动于衷?
她困惑又愤怒地咳呛出血。
但在她濒死的前一刻,一股陌生的力量充盈起她的四肢,让她奋力推开了夏明余,她自己也跌落在地——
“没事吧?”唐尧鹏搀住小岩,扶她坐回座位。
小岩惊恐地看着唐尧鹏,低头发现……那些血、那些虐待都消失了。
她又看向坐在主座的夏明余,不可置信极了——他们的距离分明那么远。
祭司大人并不在意她的失态,关切道,“怎么了,小岩?”他优雅地放下瓷杯,使者当即上前倒入红酒。
先前的痛苦仿佛眨眨眼就消失了。
小岩求救般地攥着唐尧鹏的手臂,摇头低声道,“小唐哥哥,我想走……我要离开这里……”
唐尧鹏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安抚地拍着小岩的背。
夏明余一定做了些什么……并且,他绕过了所有人。
——他动用了规则的力量?
夏明余道,“我允许你的离席,但下午的祷告可不能缺席呢。小岩,你很重要。”
说这话时,夏明余不清不淡地看了眼唐尧鹏,像是赞赏,也像是警告。
唐尧鹏对小岩摇摇头,应道,“是,祭司大人。”
夏明余或许已经知道他昨晚做了些什么……也是,如果夏明余决意使用规则的力量,又有什么能逃过“规则”呢?
唐尧鹏知道怎样推波助澜,这也正是游衍舟命令他来到这里的任务。
昨天夜里,唐尧鹏借用一枚镜子,对小岩说,只要诚心,就能看到女神想让你看到的东西——过去、现在、未来。
小岩双手合十,像生日许愿一般兴奋。
而实际上,那是唐尧鹏利用空间异能,让小岩窥探到夏明余在做些什么——他在海边,唐尧鹏能感知得到。
但,夏明余跳进海里,是他意料之外的。
不过那不是更好吗?动摇小岩对海洋的恐惧和对女神的盲从,今天的这一遭,也会让小岩更加害怕和仇恨祭司。
望向唐尧鹏牵着小岩离开大殿的背影,夏明余思忖着试探的结果。
——小岩的确代表了规则,她的生死和这整个空间休戚相关。
但一般来说,拥有规则的生命体,往往更接近高维存在。萧衔岳为了能让小岩“正常”地生活在低维世界里,留下了后手。
夏明余在她濒死的那个瞬间,发现了它——或者,严格来说,那是林博的手笔。
在南一基地时,林博自述他帮了萧衔岳一个“小忙”。
现在看来,是林博动用邪神的力量,为小岩塑了“肉。身”,让她的存在介于低维和高维之间,和这个空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这忙可不够小啊……夏明余深深押出一口气。
因为小岩的特殊情况,夏明余便无法彻底取代此地的规则,只能和小岩同时以规则的形态在这个空间共生。
如果以数字比拟,他至多能取代99%?那1%,是萧衔岳留给恋人的仁慈吗?
夏明余望着远方的女神像,心中烦躁又快意,不由低低笑起来。
夏明余嗅到了危险,更嗅到了趣味。
这背后会藏着一个更大的陷阱么?比如,那剩余的“1%”,可以撼动他的“99%”,并且最终让他一败涂地么?
夏明余知道游衍舟苦心孤诣,一心想杀了他——或许更严谨来说,是“祂”。
可当生命达到夏明余如今的维度,一切都是能被轻易洞察的,就连“死亡”也未必可以终结他的“永生”。
萧衔岳和游衍舟耗费如此代价,为他准备了一场盛大的剧目,夏明余没有不迎接的理由。
*
回去的路上,小岩搂着自己的胳膊,用体温将鸡皮疙瘩煨下去。
唐尧鹏能清晰地感觉到,因为她的恐惧和质疑,规则正在被动摇,而她自身也在发生着变化,逐渐褪去少女的青涩。
他什么都做不了。
但凡他有一点出格的行为,游衍舟下的禁咒就会令他痛苦不堪。他只是一具承载着他人意图的躯壳,被赋予了不由他控制的力量。
七年前是这样,七年后依旧如此。
“……头发,散了。”小岩愣愣地接住彩绳,回头看向唐尧鹏,“可以回家后再帮我扎吗,小唐哥哥?”
小岩抿抿嘴,又道,“不,我还是想现在就扎。”
唐尧鹏牵着小岩走到廊边,低声道,“好。”
昏暗的光投射下来,粗糙的手指穿过女孩的发丝,让他的茧子和伤疤有些泛痒。
唐尧鹏忍不住想起曾经也会让他扎头发的人,他的妹妹。
他的经历在末世并不少见。
丧失双亲后,和妹妹相依为命,因为没有力量,生活颠沛流离。基地一被攻破,他们就跟着人群迁徙。
或许死在路上,或许在新的基地蜗居,直到下一次逃离。永远不再存在安定。
而这样平凡的、一无是处的兄妹,却被涅槃公会选中了。
他们和其他被挑中的人一起,住进了干净的公寓,吃到了稳定的饭菜。
一切看起来都平静美好。
直到,第一个人感染了恶疾——剧烈的疼痛,七窍流血,噩梦缠身。他无法忍受,死于自缢。
公会的人来平息人心,说这是突发的谵妄,只是他没能挺过去。
“挺过去了会怎么样?”
“会成为我们的一员。”
于是,苦难又成了希望,谁都开始祈祷它降临在自己身上,也祈祷自己是可以挺过去的幸运儿。
第一个幸运儿是唐尧鹏的妹妹。
她成了d级哨兵,在人才济济的涅槃公会中不过是底层的耗材,很快死在了第十二次任务里。
人们从那时开始意识到,他们之中的“最幸运”,依旧只是平凡的沙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