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一双水蓝青金的眸子,清透、冷静、干净。
是与萧衔岳年龄相仿的少年,但已经能从那尚且青涩的棱角,看出他会长成怎样出挑的模样。
夏明余有些迟疑地辨认着那张脸。
这样惊艳的人,他倘若见过,就不会忘。所以,外面还有这等人物,他竟没遇过?
萧衔岳在黑暗中蜷缩已久,但他想见的人,一直都没有出现。
光线随着少年的步伐照进来,萧衔岳看清来人后,有些失望。他往后缩了缩,低低道,“你居然敢就这么来见我,去穿了防护服再进来。”
少年摇了摇头,“不用。”
萧衔岳狐疑,“姐姐见我时都需要戴面具和手套,你为什么不用?”
少年友好地伸出手,“我可以就这样和你接触。”
萧衔岳犹豫了一下,还是耐不住好奇地握住了少年的手。
微微的温热,看起来白皙修长,但指节处的茧子摸起来很粗糙——少年会使用高武。
萧衔岳想象中的血腥场景并没有发生,“你是s级哨兵?”
少年“嗯”了声。
萧衔岳松开手,没话找话,“姐姐也是s级哨兵。”
“我知道。”
萧衔岳下了判断,“你是谢赫。”
少年极淡地笑了下,“聪明。”
萧衔岳有些无语,“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
“为什么这么说?渚烟对你的试验里,没有任何一项和大脑与精神力有关。”
萧衔岳撇嘴,显然觉得谢赫在阴阳怪气。
谢赫带着歉意道,“是塞勒希德告诉我,适当地夸奖他人,可以有效拉近距离……我还在练习。”
萧衔岳冷哼一声,“别练了,你不适合。”
大抵是觉得铺垫足够,谢赫转而说起正事,“经过渚烟的数次试验,她最终将你的异能定义为——共生。”
s级向导萧衔岳,其异能“共生”具有不可控的传染性,即,萧衔岳的谵妄污染极容易渗入他人的精神,导致暴死。
通过渚烟的异能介入,该传染性目前勉强可控。
萧衔岳茫然地问,“那为什么不是姐姐来和我说?”
谢赫道,“她认为让你多和同龄人接触,有助于健全身心。”
萧衔岳垂下头,手心都掐出了血,“姐姐觉得,我不应该爱她吗?”
谢赫好像在此之前没想到萧衔岳和渚烟是这样的关系,且也没有理解萧衔岳得出这个结论的脑回路,清亮的眸子偏到一旁,一时间没有回答。
萧衔岳将这视为谢赫吃瘪的表现,又洋洋得意起来,“也是,你肯定没有喜欢的人吧?”
——谢赫。这个名字他听过很多次了。
在南一基地和科研所初初建立时,在渚烟和旁人分析某项他的身体数据时,在助手闲聊间提到科研所的“双子星”时,在敖聂想要独立出去成立公会时。
那些描述,共同塑造了一个众星捧月、遥不可及的天才。
萧衔岳是愤懑的,他嫉妒谢赫。
同样身为s级,为什么他们的境遇如此不同?
凭什么?
谢赫认真地思考了一会,斟酌着用词,“如果你指的是爱情,我目前的确没有喜欢的人。但是,你认为的‘爱’是什么?”
萧衔岳猛地僵住了,缩得更紧。
他从谢赫的眼里读出了类似的内容。
谢赫或许是和渚烟一样的那类人,能够将自己的情感解构、量化,而这让萧衔岳觉得痛苦。
只有当他的身体数据趋于稳定时,当他表现得如小白鼠般乖顺时,当他假装不明白这一切时,渚烟才会“爱”他。
——“爱”是什么?
依赖,眼泪,腐烂,繁殖;命令,束缚,等待,惩罚。
他的血,她的吻,偶尔,性。
——所以,“爱”是什么?
这个疑问像响钟般叩问着夏明余,令他无法忍受再继续看下去。
心脏像凭空陷进去一块,那阵闷痛让夏明余难以释怀。
夏明余回溯着,想知道是萧衔岳哪部分的记忆引起了他如此强烈的不适。
夏明余抚上胸前。
就在心脏的位置,他佩戴着一枚徽章。
他从没细想过它的来由,就像——就像人不会无缘无故怀疑眼睛、嘴唇是怎么来的。
生来如此,融入本能,这就是答案。
但夏明余突然意识到了这个异常。这枚徽章不是他的,有股力量始终在平和地凝视着他。
在此之前,他沐浴在这眸光下,如同在海水里呼吸般自然。
可是,他怎么会忽略它?
夏明余最终将这复杂的情绪粗暴地定义为愤怒,泄愤的对象就是这枚徽章。
曾经的萧衔岳,做出了和夏明余同样的选择。
谢赫提出的问题,真是难倒了他,也激怒了他。
萧衔岳被囚禁了太久,再年轻强大的身体都成了一把青森幽怨的骨肉。
他凝视着谢赫,丝丝缕缕地勾出自己的谵妄,让那些诅咒的念头逸散出去。
或许在谢赫看来,这只是一场对话突然就谈崩了。
毕竟,萧衔岳没在谢赫脸上看出任何惊慌和恐惧。真好啊,谢赫没戴防护面具,这才能让他看明白这一点——
谢赫根本不害怕他身为s级向导的恐怖异能。
谢赫甚至有些担忧地走近一步,“萧衔岳,你的心率不正常。”同时,他快速地在操作台进行操作。
在萧衔岳眼里,那个影子和渚烟重叠在一起,和他的哀怨、不解、愤怒重叠在一起。
每当他虚弱、当他需要她的安抚和拥抱时,她的第一反应却总是记录数据、向上汇报。
他是她的顺位最后吗?
他居然要等那么久,等到奄奄一息,她才会来到他身边。
萧衔岳呜咽着。
一种模糊的道德和矛盾在他心中建立起来——如果想要和他谈论“爱”,就不要高高在上地观察他;如果只把他当做研究对象,就不要用“爱”来拉近距离。
它们之间无法公平地共存。
泪眼婆娑间,萧衔岳似乎感受到女人的手正抚摸着他的脑袋,微凉的吐息依旧凑在他耳边。
“——小岳,不乖哦。接下来,该说什么?”
萧衔岳以婴儿蜷曲的姿势连退了好几步,疯狂地抠挖着自己的皮肤,语无伦次,“……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
谢赫无言地愣在原地,因为萧衔岳的应激而不知所措,只得先拉下警戒——s级向导再次失控,此次观察失败。
夏明余透过萧衔岳看到谢赫的这副神情,莫名低笑出声。
与徽章的气息一模一样。这是谢赫的信物。
夏明余不认为自己认识他——不,或许该更严谨地说——“记得”他。
夏明余摘下徽章,仔细地端详了片刻。
这徽章像是某种权力的象征,但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会在他身上?
……总不能是定情信物。
夏明余敲击着徽章的边缘,百思不得其解。
腥冷的海水一浪高过一浪,夏明余伸出手,手心向下,然后——松开。
金属的辉光从夏明余眸中一闪而过,海浪喧嚣的咆哮盖过了徽章落入海洋的声音。
如果萧衔岳的规则是爱情,那么,请他来有什么用?
那虚空中温和的凝视,萧衔岳精神错乱的回忆,心脏不知来由的钝痛,都归于虚无。
万物俱寂。
使者在大殿等了许久,都没等到祭司大人回来,急得团团转。
天将明未明,雾色迷蒙,他们才终于等来了祭司大人的身影,叹了好长一口气。
出乎意料的是,祭司大人竟然浑身都湿漉漉的,像是从海里捞出来——不,不可能,海洋可是禁忌!那到底发生了什么?
连帽被脱下来,潮湿的银发黏连在如琢如磨的面容上,长睫凝着水珠,如低飞的蝶翼。纵然薄怒,也惊心动魄。
祭司大人面若冰霜,手里紧紧攥着什么,旁人只能看到冷峻的金属反光。
使者想要上前,却被祭司大人的眼神喝退,“出去。”
留下这么一句,祭司大人便步履匆匆地消失在长廊尽头,像在被什么可怖的东西追赶似的。
使者去望祭司大人来的方向。
那里不过是一座又一座重山叠嶂般的女神像而已。
第116章 坠入
将灵魂灌铅,逐渐下沉到意识深处,夏明余看到了萧衔岳所设的底层规则。
一重又一重的女神像,大小不一,但都有破损,一眼望不到尽头。置身其中,就像是深陷迷宫。
夏明余在此逡巡,抚摸过女神像残破的裂痕,如同抚摸着寂静的墓碑。
那些女神像都有着同样的脸,一张小岩长大后会拥有的脸,或者说,那就是渚烟的脸。
萧衔岳的意识深处,只供奉着他所信仰的神、他曾经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