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萧衔岳朦胧地想。
  她的床成了他的绿洲。渚烟准备离开时,他勾住她的小指,依依不舍。
  渚烟俯身抚摸萧衔岳的头发,“小岳,你难道爱我么?”
  ——所以,那原来是“爱”吗?
  面对你的爱,我该感到害怕吗?
  第115章 爱是
  ——所以,那原来是“爱”吗?
  面对你的爱,我该感到害怕吗?
  小岩抵着唐尧鹏的肩膀,低低地询问,“对女神的爱,我可以感到害怕吗?”
  “你可以。”唐尧鹏拍着她的背,“你甚至可以憎恶她,反抗她,甚至——推翻她。”
  他动作轻缓,脑海里回忆着大殿上,夏明余屏退其他人,与他单独说话的场景。
  夏明余单刀直入了话题,“游衍舟派你来的?”
  到了如今这份上,还有什么能瞒过这近神的存在呢?
  唐尧鹏也放弃了伪装害怕,垂眸平静道,“是,学长。”
  “我听说,萧衔岳和游衍舟间有笔交易。萧衔岳已经做了他该做的,但游衍舟似乎还没兑现他的承诺?”
  夏明余慢条斯理地觑他,“你是他兑现承诺的一环么?”
  “……是。”离夏明余太近了,唐尧鹏接收不到游衍舟的指令,于是凭心地如实回答。
  在这之后,夏明余似乎就没有话与他说了。
  没有寒暄,更毫不亲密,只剩下刺骨的安静与单方面的审视。
  唐尧鹏硬着头皮问,“学长,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了吗?”
  比如,游衍舟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夏明余摘下连帽,露出异瞳,“你是希望听听我的想法,和你手头的标准答案对一对么?”
  他讥诮笑道,“幼稚。”
  唐尧鹏哑然。
  夏明余凭空抬起食指,唐尧鹏就被架到了半空中,毫无挣扎之力。
  “堕落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开始……但和学长重逢时,我被游副封锁了记忆。”
  夏明余搅着釉瓷杯里的血液,看它晃出涟漪,淡声道,“继续。”
  唐尧鹏如实道来,姆西斯哈之境,就是他作为堕落者的境。
  他是被游衍舟精心挑选、培育出来的人,与一群廷达罗斯猎犬的幼种交融,最后以心脏承接堕落者的伟力——颠倒与切割空间。
  为了验证伟大的salvation-0002降神计划的可行性,唐尧鹏只是个再微小不过的耗材罢了。
  只是,他成功了。偏偏是他成功了。
  游衍舟剥离开他的境,通过控制堕落者,来控制姆西斯哈之境。
  而他的存在、他的牺牲,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真正迎接“神”的降临——
  夏明余。
  唐尧鹏只需从气息就能察觉到,夏明余与他们是不同的。
  那个阿彻是异种与人类的后代,还够不上“堕落者”的层级;塞勒希德自愿献祭成为堕落者,聂隐娘早就只剩枯朽在基地的半身,而他是被挑选、被试验才成为堕落者。
  他们与夏明余之间的差距,无异于蝼蚁与上帝。
  这样的“夏明余”,到底是生而为人,却被祂挑中为容器,还是说,他本来就是祂遗落的碎片呢?
  唐尧鹏无端尝出了一抹苦涩。
  两年前的许多平静和温馨,撕开表皮,其实是两个堕落者在玩人类的过家家游戏。这难道不可笑吗?
  夏明余不愉地皱眉,“你似乎在自以为是地想些什么?”
  唐尧鹏竟然清浅地笑了一下,“我在想,你没有否认我叫你学长。”
  夏明余状若不解地歪头,轻蔑他的感性,“称呼、皮囊、记忆……都是可以被轻易篡改的、脆弱的东西。我没有否认,只是因为那不重要。”
  夏明余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勾唇道,“学长只是一个称呼,‘夏明余’也是。”
  “但是,‘夏明余’到底是什么?这么多年,你弄明白了么?游衍舟弄明白了么?”
  夏明余指向他们身后高耸的女神像,语气淡漠,“萧衔岳称呼渚烟为‘伴侣’、‘爱人’,但对他们来说,爱情究竟是什么?他们谈论的‘爱’,是同一种东西么?”
  “概念之下,都是虚妄。”
  “人类就是由脆弱的、虚妄的东西构成的,我是这样,学长……你也是这样。”
  唐尧鹏尝试找出那双眼睛下尚未湮没的人性。
  但那双漂亮的眼睛,是从何时起充满了痛苦,又从何时起不再泛起涟漪了呢?
  夏明余双手交叠,抵着下巴,对唐尧鹏的话不置可否。
  大殿的穹顶投下凄色的月光,泼洒在夏明余的银发上,因为浓雾显得朦胧。似乎不是错觉,短短一天,夏明余就变得更加丰沛娆丽起来。
  这个世界在滋养他。
  夏明余缓缓开口,“同为堕落者,你也能看到规则吧?说说看,你的破局思路是什么?就当是,我作为‘学长’,教你的最后一课。”
  唐尧鹏的脑海里传来一阵刺痛,夏明余轻易得到了答案,嗤笑道,“杀死女神么?这未免太无聊了。得让新的规则推翻旧的规则啊,要再彻底些。”
  夏明余再抬了抬手指,唐尧鹏坠落在地上,还没起身,又被夏明余隔空扯到身前。
  他低声道,“既然你想做站在道德高地的圣人,那我就为你安排这个角色。”
  唐尧鹏有种被巨兽舔过灵魂的黏腻犯呕感,但夏明余只是清凌凌地破开一个温柔的笑容,“希望你会喜欢。”
  此时,唐尧鹏从回忆抽身,看着小岩愣怔的表情,他透过她,好像再次看到了夏明余那令人畏惧的神情,耳边响起那鬼神般的话语——
  “你既然想培养小岩对女神的仇恨,那么,让她一视同仁地仇恨祭司,也是必不可少的。”
  “如何发酵仇恨?夺去她拥有的,压榨她没有的,但同时,还要给她一点希望。”
  唐尧鹏问她,“小岩,你相信我吗?”
  小岩抓住他的小指,如同浮木。她用力地点头,“小唐哥哥,我相信你。”
  ——概念之下,都是虚妄。
  规则之下,都是名相。
  唐尧鹏恍然明白了夏明余对他的讽刺。
  如果他坚持脆弱的、虚妄的东西,那么夏明余可以给他无穷尽。
  他和小岩的过往,小岩对他的信赖,乃至未来小岩对女神与祭司的仇恨……都是可被规则随意改造的东西。
  这世间的一切,对手握“规则”的存在来说,都是玩乐而已。
  而甚至连“规则”本身,也只是人类对混沌的粗糙概括。
  人类曾将数学的名相规范为物理规则,用以描述宇宙;又假借善恶的名相编织道德规则,用以左右叙事。
  可剥开那层名相之后,只剩一堆临时的定义,从不存在终极的真理。
  这一刻,唐尧鹏才窥见了夏明余的能力——“混沌规则”的本质。
  这就是,夏明余教给他的最后一课。
  他听到了游衍舟在监视那头的赞叹笑声。
  能通过夏明余的处事和选择,推测他对规则的态度,就是多一份筹码。
  唐尧鹏隐约意识到,“帮助萧衔岳完成规则交接”只是游衍舟交付给他的任务,但游衍舟的目的远不止于此。
  以及,异常的是,游衍舟比任何时候都更关注谢赫的动向。
  唐尧鹏摩挲着小岩的手心,说出一个真相,“小岩,从来就没有红死病。”
  唐尧鹏是堕落者,尽管他无法像夏明余那样修改这里的规则,但他看得很清楚。
  小岩坚定相信的,就会形成新的规则。
  小岩有些疑惑,反问道,“没有红死病?小唐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海洋是无害的。”唐尧鹏认真地看进她的眼睛,“小岩,你想离开这里吗?离开教会,离开女神。”
  夏明余觉得,杀死女神是无用的,他想要更加彻底、更加崭新的规则。
  唐尧鹏猜不透夏明余到底想做什么,但唐尧鹏知道,夏明余想培养小岩对祭司的仇恨,那会牵扯进来的,就不止萧衔岳的规则了。
  ……会有更恐怖的灾难发生。
  唐尧鹏从夏明余冷冽的异瞳中,预示了风暴将至。
  浓云翻墨,以倾摧之势压向海岸的悬崖。
  海风飒飒,夏明余的祭司长袍猎猎狂舞,湿度过高的海风很快浸湿了他的长发,竟反射出了潮湿的金属光泽。
  他在倾听拉莱耶的召唤。
  唐尧鹏大概是和小岩说了些什么,萧衔岳的规则正加速被另一种规则污染。
  更多、更多萧衔岳的记忆随着海风朝他涌来,穿身而过,自此消弭。
  记忆,就是这样脆弱的东西,脆弱得让夏明余都开始觉得可怜。
  直到,他突然在萧衔岳的记忆中撞见一抹色彩。
  夏明余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回过头,将被海风吹散的碎片拼接回完整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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