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它的声音在夏明余体内回响,逐渐变得遥远——它在召唤……?
  不,似乎只是念诵。因为,它毫无敬意。
  “我谦卑地顺受于您。这是您神圣的旨意,是我注定的命运。”
  它的声音从单薄变得繁杂,像是成千上万张嘴在同时开合。
  薄凉、沉闷、潮湿的空气,带着血液蒸发的铁锈气息,以及海水的咸腥。
  “上主,倘若我被欺骗……”
  雷声滚滚,它停在了这里,不再继续。
  夏明余骤然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高台之上,女神像之下,众人跪伏在他身前。
  环视四周,这座孤岛上的城邦,被雷暴与大海包围,看起来终年被浓雾笼罩。
  建筑都由原始的石头雕砌,但那鬼斧神工的建筑设计犹如由恶魔亲手打造。
  夏明余很快接受了他的身份——他是此地的祭司,牵起女神与众人间的沟通。人们聆听他的箴言,并虔诚重复。
  就算祭司大人异样地停顿,也无人会抬头质疑。一片死寂中,夏明余淡声接续下去,“——请提醒我。”
  听听那万众合一的声音吧,“上主,倘若我被欺骗,请提醒我。”
  夏明余想,他认出来这里是哪儿了——这是萧衔岳的精神图景,是孕育渚烟的世界。
  也是,一座虚假的巨石城市——仿制了他坠入塞勒希德的梦境时,肉。身所在的拉莱耶宫殿。
  他嗅出了隐藏在海洋里的、贯通着“真实”世界的气息。
  ——异界之色的陨石,以及,通往拉莱耶宫殿的“门”。
  夏明余拢了拢在身上洁白的祭司长袍,把连帽拉得更低,遮住他的上半张脸。
  令人愉悦的计谋,令人愉悦的空气。
  夏明余因而愉悦地想,游衍舟为了满足“我”,真是下足了功夫啊。
  他转身仰头去看面目模糊的女神像——一如既往地,他不喜欢任何需要他仰视的东西。
  在他的注视下,女神像缓缓开裂,又极快地被规则的力量填平,仿佛从未发生。
  夏明余遗憾地咧开嘴笑了下。
  在海水气息的滋润下,连帽之下的薄唇红艳欲滴,如同啃食过新鲜的血肉,几乎邪性。
  夏明余慈悲道,“起身吧。”
  他再次面向众人,俯看那些匍匐的蝼蚁起身,也还是蝼蚁。
  夏明余走下高台,人们自觉地分开一条道路,乖顺地低下头,缄默不言。
  他想去岛屿的边际看看。
  两侧的人们又是真是假呢?还是说,他们都是萧衔岳捏给“女神”取乐的泥点?
  夏明余希望能再有趣一些,比如——
  有人憎恶女神的信仰统治,忍受不了极端的禁制,谋划一场针对祭司的刺杀……他会乐见其成的。
  夏明余这么想着,眸光轻飘飘地划过人群的某处,又如游蝶般飘走。
  “今日的祷告已经结束,各位可以自行离开。”
  夏明余没有掩饰连帽之下轻且淡的笑意,那高高在上的、傲慢的平静甚至让人觉得恼火——
  至少,对人群中的少女小岩来说。
  她用力地攥紧了拳头,陷入的指甲几乎让皮肉渗出血来。
  站在她身侧的唐尧鹏握上她的拳头,掰开她蜷曲的手指,然后朝她沉默地摇了摇头。
  小岩咬着下唇,还是将双手谦顺地贴在身体两侧。
  唐尧鹏凝视着夏明余已然远去的身影,周围的人群发出了放松的长吁短叹,陆陆续续离开。
  他闭眼,回忆着夏明余连帽下漏出的一瞥,他当时几乎就要屈从本能地跪下了。
  皮肤上起着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就算亲眼见到,他也不肯相信,他的学长……竟然真的被金瞳取代了。
  在那副皮囊下,属于夏明余的灵魂到底去了哪里?
  耳中传来游衍舟温和的声音,“看到了吗?那才是夏明余的本相。”
  游衍舟在他体内埋了特质的监视与追踪,唐尧鹏在这里的用处,无异于一个听从命令的摄像头。
  “低头,牵她的手。”
  唐尧鹏僵了一下,低下头。
  小岩睁着黝黑的眼睛望他,唐尧鹏蹲下来,摸了摸她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粗糙的头发。
  他牵起她的手,“走吧,我们回教会。”
  第114章 死棋
  ——任何人不可接近海洋。
  夏明余踩着礁石,任由海风狂烈地吹起他的长发,拍击石壁的海水沾湿他的祭司长袍。
  在他的眼中,这个世界可以被解构为更加本质的模样,比如,一条条规则。
  看着海洋,夏明余便看到了这条规则。
  为了丰富这条规则,萧衔岳给出了童话故事般的解释——
  在过去,被名为“红死病”的疾病突然降落在遥远的大陆,患者会精神崩溃、陷入噩梦、身体异化,在痛苦中死亡。
  那种疾病具有极其强烈的传染性,迅速席卷了整片大陆。
  善于航海的船长带领着一批未感染的人,操纵着“警觉号”来到这座孤岛,人们在这里重新生活,再也没有回到那片大陆。
  据说,那片大陆的死亡已经太多,人们腐烂的血肉被抛入大海,因此潮汐时而都是淡红色的。
  据说,这是亡魂对这群苟活逃兵的诅咒,人们害怕一接近那块海域,就会将诅咒带给岛上无辜的人,因此,海洋成为了众所周知的禁忌。
  “红皮病”就像是对“谵妄”的隐喻。
  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们,生活在对末世无知且懵懂的状态里,唯一所知的,便是女神的统治。
  夏明余从刚刚的所见推测,存在于这里的人们都应当是真实存在的,只是通过某种办法来到了这里,并且被清洗了记忆。
  夏明余想,如果,他要用精神图景去复活爱人——尽管夏明余质疑“爱情”对他是否适用,他会建构出如此逼仄而凋敝的世界吗?
  这个问题像水滴一样划过,夏明余漫不经心地思考,但某种答案却自然而然地从心上流淌出来,汇成清流——
  那需要鲜花、阳光、微风。需要很多的珍惜与呵护。需要细致的温柔与无言的凝望。
  就像是夏明余曾亲眼见过一样。
  可是,难道他曾这样爱过什么人,抑或被什么人这样爱过么?
  他沿着礁石走在悬崖之下,看向霾色的天空一角,伸出了手。
  银色的光芒闪过,停滞的雷云开始继续流动。夏明余像抚平纸张的卷边一样,抹去了规则不稳带来的破绽。
  这抹破绽,来自于新旧规则的对冲,因而夏明余窥见了痂口下尘封的记忆。
  在萧衔岳的回忆里,那首先是一双纤细的、苍白的手。来自女性的手。
  她的脸上戴着防护面具,看不清眉目,但萧衔岳无疑是依赖她的。她只是朝他勾了勾手,萧衔岳就主动将脸贴上去,钻进她的怀抱里。
  清亮的少年声音柔声道,“姐姐……”
  夏明余怔了一下,他先前似乎并没有料想过萧衔岳会如此年轻。
  而在那之后,更加悚然的场景出现了。
  女人掀开萧衔岳单薄的衣服,去审视他的皮肤。那密密麻麻地长满了如稚童般的眼睛,每只瞳孔都滴溜溜地看着不同方向。
  “怕疼吗,小岳?”
  萧衔岳应该是摇了摇头,随即更紧地搂住女人的腰身。
  她的另一只手拿着激光刀,毫无麻醉地剜下萧衔岳皮肤上的眼睛。
  那该是极痛的,但萧衔岳固执地睁着眼睛去看她,看鲜血泼洒在她的面具上,看她失望又怜惜地叹了口气,“……又失败了。小岳,要变得有用起来啊。”
  萧衔岳“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撑起身体,舔去女人脖颈处沾上的鲜血。
  女人的动作一下不停,痛感像鞭子一样抽在身上,直抵骨髓,而那也带来清醒。
  她抬起萧衔岳的下巴,“疼吗?”
  ——疼吗?
  小岩听到使者大人的质问,只垂眸看着被鞭打得鲜血淋漓的手心,一声不吭。
  使者大人狠狠鞭笞下去,又轻声问了一遍,“疼吗?”
  小岩终于疼得没有办法,如实道,“疼。”
  “疼是女神赐予你的恩典,是告诫你醒悟的机会。这是女神对你的爱,要好好接纳它,小岩。”
  “……是。”
  使者大人弯下腰,动作轻柔地擦去小岩脸上被溅到的血迹,但那动作显然带着恶意,越擦越脏,糊了她整张脸。
  “为什么会对祭司大人心怀不满?”
  小岩被自己的血液腥味熏得想呕吐,面色铁青地忍着,“我没有。”
  “不要否认。今天的祭祀上,我看到你的动作了。”
  “……”
  又是一轮新的鞭笞。
  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小岩无数次地扪心自问来自女神的爱、来自女神的痛……
  不,她恨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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